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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清朝三百年艳史演义】费只园 著 <当代小说>(3)  

2013-05-12 17:44:40|  分类: 史海漫步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第三一回 赏雀翎二美别枌榆 割豚肩一官涎苜蓿

上回说到乾隆预备巡幸,欲下扬州。那第一个起劲的,是汪盐商。汪盐商已经巴结到五品顶戴,算是群商领袖。他单名一个灿字,同和珅的家人刘全,极有交情。每年除着照例的报效和珅不算外,也送刘全一份于脩,所以刘全在和珅面前,替汪盐商着实说几句好话。

  乾隆在京起跸,天津住了两日,济南住了两日。一路龙旗凤舰,从长江顺流而下。沿途经棚灯采,热闹异常。迎銮的耆臣,献赋的文士,争先恐后,挨挨挤挤的跪满江岸。汪盐商带着一班群商,也是唱着职名,跟了接驾。行宫里面,早经安排的齐齐整整。内务府随来的人员,以及各项大监,都送了又沉又大的红封,才免得他们挑剔。和珅自然不离左右,同汪盐商尤为密切。乾隆扬州住着,总是听听戏,吃吃酒,看看景致。

  来过多次,也有一点厌了。回銮的时候,忽然赏了汪灿一条花翎,大众都说汪盐商竭力办差,应得仰邀异数。从此汪盐商有声有势,排在搢绅队里。谁知不满一月,早已被人暗杀,家中还走失了一个五姨太,一个义女六小姐。有的说是仇杀,有的说是盗杀。江都县模糊定案,出了一角海捕的文书。后来在六小姐房里,发现一封濒行的信,写道:汪灿卖友邀功,业已杀却,实当其罪。我等辞别枌榆,誓图北上。地方官倘欲严缉,当以治汪之法治之,毋悔。汪灿子孙,亦宜懔之。五六。

  江都县看了莫名其妙,问到汪灿子孙,也都说道不知。大家沸沸扬扬,总说这条赏的花翎,有点古怪。因为那时的花翎,非常贵重,没军功的督抚,固然想不到一条,便在京的宰相、尚书,也是没有的占着多数、汪盐商算得什么,居然奉旨特赏。

  原来这事,内却有一个交换条件,这花翎是一颗血淋淋头颅的代价,这头颅便是六小姐的父亲。

  六小姐姓栗名娥,生长在北通州地方。她父亲绰号栗子块,江湖上混了十余年,才改了保镖的行业,替着江盐商冒过多少险事,便成了刎颈之交。起先埋身绿林,劫过和珅一宗银两。

  和珅无法捕获,只好暂时隐忍。慢慢知道首犯是栗子块,便满布天罗地网,要他的性命。栗子块料不是事,急忙带了女儿,投奔扬州,求汪盐商保护。汪盐商一口应承,一力担当,就在家里住着。栗子块叫女儿拜在汪盐商膝下。有时出门去跑跑马,打打猎,早被和珅访查的确,叫刘全向汪盐商索人。汪盐商总说没有。究竟南北相隔,和珅也只能罢休。此番听得驾幸扬州,汪盐商对栗子块道:“你的仇人到了,我家里容不得你,你且把女儿留着,你暂到深山穷谷里,去躲避躲避。”栗子块也说不错,竟孑身到城外去了。他却最舍不得女儿,三日两头,总要到汪家来探望。到得和珅知道,暗暗叫刘全来见汪盐商,指名说:“栗于块是你藏着。伯爷若不念交情,早行文扬州府来查抄了。如今伯爷震怒得很,叫我传谕通知你,不要为人受过。

  他一翻脸,你立刻要人亡家破的,叫你放明白些。”汪盐商道:“家中委实没有。”刘全道:“那个说在你家?你怕伤情,只须说出窝顿地方,由我们派人去捕便了,决不连累到你。”汪盐商还是犹豫,刘全也怏怏去了。

  次日刘全又到,说:“伯爷问你要什么酬谢,我想你钱也够了,官也有了.只为你求了一条花翎。伯爷并不为难,但等事成,便下上谕。你想这花翎是买不到的,借不来的,只要你开一句口,便拱手奉送。你何苦顾全栗子块,违抗伯爷呢!”

  汪盐商始而被他威吓,既而被他利诱,胸中有什么把握,说了句栗子块住处不知道,他却常进城的。刘全道;“谢谢你,花翎到手了。”汪盐商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又何必同他作对呢!”刘全道:“你不必管,稳戴花翎罢。”

  刘全自去告知和珅。和珅只要手谕城门上盘查,第二日栗子块已被擒戮了。汪盐商有点抱愧故人,用着上好棺衾,将栗子块葬在绿杨城郭,只瞒了一个六小姐。

  六小姐连日等着父亲不到,不免动了疑心。问问汪盐商,一味支吾。六小姐料定有了变卦,究竟汪盐商家中人又多,嘴又杂,不知不觉,流入六小姐耳中。六小姐在汪家住了半年,知己的只有五姨太。那五姨太也是北方出产,善舞双剑,与六小姐的武艺,不相上下。两人同起同卧,形影不离。此次遭此惨变,便带哭带诉叫五姨太划策。五姨太道:“怪不得这几日鬼鬼祟祟,原来作此勾当。你哭煞也是无益,倒是报仇要紧。”

  六小姐道:“我今夜便去行刺和珅罢。”五姨太道:“和珅爪牙森列,你一个柔弱女子,仗着一柄青锋,如何能够成事?

  那时被他获住,真是破巢之下无完卵了。这事须到北京去动手,弄得他人亡家破,才吐得这口恶气。我们这个人只索一命抵一命便了。”又竖起左手拇指道:“我连他都饶不过。和珅没有他,那里有这样骄横呢?”六小姐道:“事不宜迟,我单身便要走了。”五姨太道:“我们这个人交给我,趁着明日纷乱的时候,我同你改妆去罢。”

  果然次早汪盐商被刺。五姨太、六小姐扮着仆人奔出扬州城,一径到北京住下。

  这时已是嘉庆三年,乾隆早经禅位。然南巡回京的时候,还有人献了一个美人,称为伍佳氏。嘉庆宫中,也由某邸进了一女。赐姓陆佳,生得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嘉庆虽疏远声色,经不得陆佳氏百般体贴,万种温存。有时提起和珅,嘉庆总说太上旧臣,不宜过加贬谪。陆佳氏引着康熙对鳌拜,雍正对隆科多的事,说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嘉庆听了这话,便起意要倾倒和珅。然总碍着上皇,暂时容忍。

  这年除夕,嘉庆率领后妃,向上皇晋酒道贺。书翻时宪,帖挂宜春。上皇还写了几个“福”字、“寿”字,预备元旦赏赍王公,高高兴兴听了一出戏,回到寝宫,传呼伍佳氏承值。

  谁知当夜便晏了驾。到得大医前来诊脉,但说酒后中寒,年高气弱。伍佳氏侍寝不谨,贬入永巷。后来为着正朔大典,才把忌辰改到正月初三。

  和珅忙着上皇治丧,嗣君亲政,倒也小心寅畏。不道嘉庆痛恶和珅,旬日间便下了严谕,命侍卫锁拿大学士和珅。和珅连日知道消息不好,想要乘机告退,早有侍卫随着钦差前来宣旨。和珅迅雷不及掩耳,只得素衣素冠,出来跪着。钦差朗声道:和珅欺罔擅专,罪情重大,着即革职,锁交刑部严讯。钦此。和珅听罢,真是青天霹雳,躲无可躲,避无可避。钦差忙招呼侍卫,将伯相伺候到部,一面便把守前后门,准备查抄。

  宅中自和母以下,男女都分拘一室,只放出十公主入宫求情。

  侍卫按着金库、银库、钱库、人参库、玉器库、珠宝库、银器库、古玩库、绸缎库、皮张库、铜锡库、瓷器库、文房库、珍馐库,以及住屋内、上房内、夹墙内、地窖内,连同家人妇女,一概登载簿籍,奏了上去。幸亏嘉庆看了公主的颜面,只将和珅一人赐帛,其余家属,概不牵累。犹记和珅狱中有一诗道:夜色明如许,嗟予困不伸。百年原是梦,卅载枉劳神。室暗难挨暮,墙高不见春。星辰环冷月,缧绁泣孤臣。对景伤前事,怀才误此身。余生料无几,辜负九重仁。

  又于自尽后,衣带间得一诗道:五十年前幻梦真,今朝撒手撇红尘。他时睢口安澜日,记取香烟是后身。

  和珅既死,朝局一清。阿附他的福长安、苏凌河、吴省兰、李潢、李元云等,监禁的监禁,休致的休致,降革的降革。从前弹劾和珅的,已死的追恤,遣戍的召回,被议的起用。和珅这巨案,总算结束。那宫中的陆佳氏、永巷里的伍佳氏,均报逃逸。嘉庆也不便声张,听其所之。有人说伍佳是五姨太,陆佳是六小姐,蛛丝马迹,仔细可寻。报仇以后,早在西山削发为尼了。

  这话也不能全信。倒是和珅籍没的这班姬妾婢女,几个殊艳的,自有达官贵人,储之金屋,仍不失傥来的富贵。那些中驷以下,真是落花无主,弱草谁依?堕溷飘藩,何人援手?内中有个绝色厨娘,辗转流落,在琢州嫁了一位朱校官。这校官原是极冷的衙门,一年到头,不遇祭丁,不见肉面。那厨娘是持粱食肥惯的,每日对着一盘苜蓿,实在淡而无味。然也得过且过,并不敢向校官饶舌。倒是校官坐拥佳丽,着实有点抱愧,便问厨娘前在和邸,所司何事?厨娘道:“我只管一味小炒肉,每月下厨一次。其余鸡鱼鹅鸭,各品有各人办理。”校官道:“你既能够小炒肉,明日叫门斗买半斤肉试试看。”厨娘哼了一声道:“好容易的小炒肉!”校官道:“小炒肉不过脔切肉丝,加点笋韭之类罢了。”厨娘道:“怪不得看的这样轻。和邻里的小炒肉,是把肥猪用豆浆喂养,使它脂泽充满了,生生将豚肩割下,用鸡汤煨着,剔去皮筋,洗净膏血,将利刀薄批缕剁,然后下釜。还要杭州的盐,镇江的醋,成都的椒,才能配合入味,缺一便无用了。”校官道:“据你说来,我一世吃不成了,你将就弄弄罢。”厨娘道:“市上的猪肉,腥秽不堪,决不能炒。你须买只全猪才好。”校官道:“明年春丁,轮着我管。倒是一只全猪,随我宰割,只是死了。”厨娘道:“死了味变了,你既涎着,我也讲究不得许多了。”

  校官果然等着,到得春祭下来,扛了一只死猪,立逼厨娘去炒。厨娘磨刀霍霍,放出平生的本领,燖汤沃水,批却导窾,加上些油盐酱醋,早香喷喷的在锅里滚。校官亲入厨下,来看厨娘的烹调。还未炒熟,校官已伸长脖子望着。厨娘道:“横竖有得吃了,何必这样馋呢!”校官出来,安着两副匕著,烫着一壶福酒,准备对酌。厨娘早袅袅婷婷,捧着小炒肉出来了。

  校官看她摆下,便是兜头一著,说道:“好嫩呀!”接着又说道:“好痛呀!”厨娘忙问何故?校官半晌后才说道:“我连舌头吞下肚了。”厨娘付之一笑。两人传杯弄盏,吃了多时。校官道:“我平生算是第三乐了。第一乐是我入泮的时候,听得门斗报锣声,我家老太爷,晚间备了几样菜,叫我吃了去复试。第二乐是我第一次娶妻,拜堂归房,最后吃那交杯酒。今日对了你这样美貌,吃这样美味的小炒肉,不是第三乐吗?你在和邸几年,和珅失败的时候,你们这样散开,你也好同我谈谈。”厨娘道:“我本是涿州人,姓聂,六岁卖在和邸,派入厨下。当时有个廖嬷嬷,教会了我小炒肉。她便归去了。我自从十三岁接手,一直已是六年。邸中姬妾,约有六七十人。我们也记不清,认不得,只有老太太。太太,是慈爱我们的。还有一位十公主,生得千娇百媚,邸中上上下下,对着她都要跪了说话。相爷最宠的是长二姑,大家叫她二太太。她却凭权借势,助纣为害。后来什么蒋侍郎献了一个吴卿怜,便分了二太太的宠。如今大约各事其主了。我们出耶,几百人回了三间板屋,杀呀剐呀,犹不知道,居然恩旨赦罪。身边剩得几两碎银,寻到涿州,便同你遇着。只有二太太同吴卿怜,我还有几分记得呢!听说二太太是送相爷归天的,还做了两首诗。我却抄了藏着,改日取出来把你看罢。”正是:妙有闲情聚梁孟,且搜旧事说开天。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三二回 盘水牦缨作诗代哭 重楼邃阁吊古伤今

上回说到和珅被絷,赐令自裁。这却照着周礼盘水牦缨的故事,不肯把堂堂宰相,肆诸市朝,却还是嘉庆的仁厚。司帛的两名太监,进了监房,宣了谕旨,和珅还谢过了恩。什么老太太、太太、姨太太,都已赦出刑部。只剩得二太太一人,预备死后收殓。和珅并无遗嘱,只说我死当其罪。传谕丰绅殷德一班人,安分当差,不要再负天恩了。二太太看和珅走入监旁小室,魂灵儿早飞上天去。不到一时,太监匆匆复命去了。二太太向小室里一望,和珅帛已解下,斜卧在一张竹榻上,泪痕血渍,和在腮边,便号陶痛哭起来。几个儿孙,跟进来捧着尸首,又是一恸。连夜装入棺木,由提牢厅验封后,才许抬出。

  二大大步送出门,这凄惨零落的情形,观者无不叹息。二太太挽以两律道:谁道今皇恩遇殊,法宽难为罪臣舒。坠楼空有偕亡志,望阔难陈替死书。白练一条君自了,愁肠万缕妾何如?可怜最是黄昏后,梦里相逢醒也无。掩面登车涕泪潸,便如残叶下秋山。笼中鹦鹉辞秦塞,马上琵琶出汉关。自古桃花怜命薄,者番萍梗恨缘艰。伤心一派芦沟水,直向东流竟不还。

  这两首诗传颂都中,所以厨娘抄得。校官看过一遍,说:“你们只知道二太太,你晓得她出身吗?她在和珅门子里,约计有十年了。卖官鬻爵,勾通了劣幕郝云士、恶仆刘全,弄进了数百万。所有弟兄子侄,不是知县,便是盐场,极小到县丞、巡检,都靠着和珅的招牌,委了极肥极美的缺,她总要瓜分一半。有些恳驸马求公主的事,连和珅都没有知道。只在老太太、太太面前,低头伏小,口口声声是贱妾。一遇失宠的姊妹,没权的姬侍,她作威作福,凌逼她们不可言状。和珅又称赞她能理家政,仆媪的进退,田产的买卖,只要二太太吩咐,和珅没有不依。上而幕僚,下而厮仆,远而佃户,近而工匠,四时八节,都备了丰腆的礼物,来送二太太。若是稍不如意,舌尖上齿缝里,在和珅面前透出一字一句,那饭碗登时碰破了。她的父亲,在正蓝旗牧地上喂马的。她的母亲,是个公邸里发出来配人的。他姓什么白,在京中沙锅队里住,生了二男二女。男的是一个知县,一个盐场了。二太太便是长女,十一岁卖在刑部司员曹家。这个司员太太,替她梳头裹脚,教她识字读书。

  司员原想自纳,只为着求个秋审处的差使,将她送与和珅。那时和珅才署了侍郎的缺,家中并无姬妾。这位二太太又善逢迎,又善操作,和珅的一升九级,还说靠她助家命呢!如今她的妹子,又是福长安的宠妾。她家中父母,尚在魏染胡同,早造了高厅大厦。二太太偶尔归宁,父母嫂子,都称她姑太太。那司员也认她做了义女。前年托她同和珅设法,得了京察一等,才放永定河道呢!他于函札簿籍,一概都井井有条,又写得好,又写得快。有时候和珅吟几首诗,填几阕词,比幕府来得漂亮。

  和珅近来也会动动笔了,这确是枕上的陶熔,闺中的教化。和珅虽则三妻四妾,要她说到谁房里,和珅才到谁房里。比那本朝的家法,皇帝临幸,要皇后盖章,来得利害。此番和珅查抄,她的私财一点没有漏出,因为她寄在阿哥名下,谁也不知道的。

  趁着和砷下狱的时候,她暗暗叫阿哥都呈请开缺回籍。督抚往时是为着和珅,现见和珅势败,乐得推个顺水人情,他阿哥也做富家翁了。二太太卖着好嘴,对着老太太。太太说,情愿跟了和珅到监里去伏侍,免得和砷受苦。大众称赞她有良心,有感情。她那里是为着和珅呀,只为和珅有余不尽的金银,还未抄得干净,如今只有她明白了。管库的四个女子,香莲、惠芳、卢八儿、云香,她妹妹长,妹妹短,也是为得舞弊呢!刘全以外,刘陔、刘印、胡六,那个不是心腹?我总道和珅一死,她必然随夫身殉,不料她做这两首诗来敷衍敷衍。和珅一家的人,都被她骗够了。她又要来骗全国的人。她说以诗代哭,我看哭是假的,诗也是假的。不过就诗论诗,哀而不怨,怨而不怒,真是风诗三百的遗派,觉得六朝人无此浑脱,晚唐人无此齐整呢!居然出在女子手里,可谓难得。若是就人论人,狡猾阴狠,尖酸刻薄,你们看她后来结果罢。如其跟着老太太、太太过日子,还算替和珅挣气。我想贪财怕死的人,未必有这样专一。”

  厨娘道:“你恐怕还不能够详尽呢。他小名叫长二姑,后来曹家叫惠兰。那诗小印,又是老妪俱解呢!你不要轻看这两首诗,京中达官贵人,通儒学士,没一个不称赞的。”校官道:“你且等着再说罢。”

  自从二太太有这两首挽诗,又传出吴卿怜八首绝诗来了。

  这吴卿怜本是苏州人,曾经随侍王中丞禀望。王在望在浙江的时候,卿怜最为得宠。六桥风月,三竺烟霞,都算是卿怜的汤沐。衙门里面,还造着一座迷楼,玲珑缥缈,高可摘星。四面窗拓琉璃,栏围翡翠,珠光宝气,飘飘然有神仙的风致。卿怜珊珊微步,来往其间,不疑为张丽华,便疑为吴绛仙。有时水佩风裳,在这三十里西湖,双双打桨。王中丞还说李敏达花神十二,是爱博而情不专呢!那时有人为撰一联道:画般笠歌,红藕花中拚一醉;香车油壁,绿杨阴里可重来。

  这种身在画图的情景,卿怜却非凡得意。不道中丞案发,竟茕茕避居吴下。堂前旧燕,飞入人家;玉貌华年,那堪回首。

  偏有这做撮合山的蒋戟门,将他送归和邸。和邸的重楼送阁,自然赛过王家。况且和珅自得卿怜,连二太太都视如尘土。卿怜虽琵琶别抱,处处皆睹物伤情。每劝和珅力抑奢华,免致旁观侧目,即使势成骑虎,也须寻个机会,在宦海中早早抽身。

  和珅正在兴头,自然忠言逆耳,她料定王中丞覆辙不远了。果然梧桐风倒,落叶分飞,她又以罪属没为官婢,伤今吊古,才有这八首绝诗。那诗道:晓妆惊落玉搔头,宛在湖边十二楼。魂定暗伤楼外景,湖边无水不东流。

  香稻入唇惊吐日,海珍列鼎厌尝时。娥眉屈措年多少,到处沧桑知不知?

  缓歌慢舞画难图,月下楼台冷绣襦。终夜相公看不足,朝天懒去倩人扶。

  莲开并蒂岂前因?虚掷莺梭廿九春。回首可怜歌舞地,两番俱是个中人。最不分明月夜魂,何曾芳草怨王孙。梁间燕子来还去,害煞儿家是戟门。

  白云深处老亲存,十五年前笑语温。梦里轻舟无远近,一声欸乃到吴门。

  村姬欢笑不如贫,长袖轻裾带翠颦。三十六年秦女恨,卿怜犹是浅尝人。

  冷夜痴儿掩泪题,他年应变杜鹃啼。啼时休问漳河畔,铜雀春深燕子栖。

  八首诗又是感遇,又是言情,比那两首还要凄绝。众人才知道宫婢中有这吴卿怜,人人都来物色她了,她却分在多罗贝勒府里。这贝勒也能够画几笔画,诌几句诗,听得卿怜在府,便急忙传她进见。卿怜羁囚许久,憔悴可怜。现在又从刑部发放出来,鬓发蓬松,容颜黄瘦,那里还有从前的丰采?听得管家婆招呼入内,这位贝勒爷已走下阶来。卿怜一片红云,飞上两颊,只得行个旗礼。贝勒道:“屋子里坐罢。”便派卿怜在书房承值。卿怜垂涕道:“婢子是不祥的人,两次从人,两次被罪。按理应该随着伯爷去了,只是苏州还有老母。老母一日不死,婢子不敢一日先死。含羞忍辱,想到府里来做个灶婢,或者适逢其会,尚可与老母有见面的机会。不意贝勒爷又垂青眼,婢女是吓得慌了,见得怕了。都是婢子命薄,累及主人,以后决不敢再事第三人了。”贝勒道:“你这不是豫让众人国士的见解吗?我府中虽不如和相,但有这高阁深闺,也决不会委屈你的。夫人和平温柔,终年长斋绣佛,不问他事,诸妾各有职掌,两不相涉。你只在书房里,安排笔砚,整理琴书,做一个添香的红袖罢了。若说要替和珅守节,为什么不替王禀望守节呢?是否王以众人逼你,和以国士逼你,所以前后不同的?”卿怜道:“王中丞迷楼粉黛,宠在一身。当年事起,原想白绫以殉,只因老母孑身茕独,勉强活了下来。谁料常熟的蒋戟门,几次三番,用重金诱我老母。老母婉言相劝,说道少年丧偶,终非久计,不如随了蒋爷北上,你也可图后半世快活,我也得一宗厚聘,借养天年。母亲苦口相劝,我才进了和相的门庭。幸得他另眼相看,一直延挨到了今日。婢子是做妾的人,只望足食丰衣,主恩长存,算是满意了。那外面飞来的横祸,婢子从何处料起?如今更没有妄想,只求贝勒爷赏碗饭,婢子跟着府里人,缝衣做饭,都不敢辞。所谕在书房承值,婢子万难从命。婢子已经失节过了,说什么守节不守节呢!并非不识抬举,实在别有苦衷,要请贝勒爷原谅。”贝勒道:“像你这种身体面貌,如何能同她们在一起干活呢?还是依我的办法好。”卿怜道:“婢子的话说尽了,却尚有一种愿望:婢子分在府里,算贝勒爷的人了,贝勒爷若肯放婢子回苏,使得母女团圆,这个洪恩,真是天高地厚,世世衔环结草,也报不尽呢!

  不然北京尼庵甚多,婢子剪掉青丝,跟着庵里施主,替贝勒爷求福,婢子也可以修修来世,不知道贝勒爷能允许否?”贝勒道:“回苏是不便的,尼庵也不是一时就有。你既然不肯上来,暂时送到夫人净室里念念经吧。”卿怜谢了又谢,便在贝勒府里,伴着夫人。夫人有时出门拈香,总带着她同去。青裙疏服,脂粉不施。西山竺修庵里的女尼,说卿怜生有夙根,要她皈依三宝。夫人看她淤泥自拔,不愧为火坑青莲,也叫她削发为尼,忏除夙孽。这卿怜的结果,也算不错了。

  卿怜来到庵里,过起了尼姑的生活。她一个师父,一个师叔,虽给她传授衣钵,年龄也与卿怜仿佛。后来她们互谈身世,才知道是汪盐商的五姨太、六小姐。卿怜既到尼庵,清磐疏钟,别无系恋。她偶然出山闲步,多见苍松翠竹,护着这小小茅庐。想到昔日繁华,而今安在,大彻大悟,连诗也辍笔不作了。然而她却将过去诗稿誊了出来,题为《两梦吟》。那最后几首,便是辞别贝勒夫人的。诗云:自从孤翼叹无巢,纷梦尘缘一例抛。惭愧窗前雪衣女,心经一卷已先教。

  炉香瓶水小排当,高矗莲花别样妆。自是妙严公主样,上阶步步礼空王。

  记否园中布地金?萧萧紫竹早成林。杨枝遍洒人间水,争拜慈航观世音。

  几多来户几禅关?解脱因缘去不还。历尽娥眉多少劫,夕阳斜处到西山。

  这《两梦吟》出版以后,被一位輶轩使者,采入《国朝闺秀诗集》中。此书约计一百余人,连方外名妓,无不附载。卿怜《两梦吟》以次,便是拜鸳女史的《欠愁集》。这《欠愁集》又因何而作呢?正是:才人福薄多遭劫,女子诗工不碍穷。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三三回 订散记才女访绡山 证轶闻侠尼惊坌道

上回说到拜鸳女史,编著一部《欠愁集》,集中都记着纳山才女双卿的事。这双卿词中有“旧愁还欠”这一句,所以在集上署这“欠愁”二字。拜鸳喜读《西青散记》,绣余无事,将《散记》次第甄录。搓脂滴粉,不过留着闺阁中的鸿爪,那知竟附入香艳小品中。

  论到那《西青散记》,原是金坛史悟冈的著作。梧冈风流镌雅,喜在山寺读书。绡山翠嶰青峦,横空无际,这些槎枒古木,零落断苔,都有奇崛、苍凉的风趣。山左一片瀑布,流入清溪。六六文鳞,石旁可数。山半便有一古刹,凿崖作佛,结茅居僧。下下高高,又沿着石栈天梯,造成平廊一带。廊外箯娟修竹,夹杂些红紫山花。悟冈下榻廊中,领略这蔬笋的隽味。

  山下有个小小村落,酒帘茶社,左右参差,其余尽是农家,卉服黄冠,荷锄来往。这些天真烂漫的妇女,春耕馌饭,秋收打稻,熙熙皞皞,并无一点的愁怨。到得冬间,自有那老学究来开冬学,什么《三字经》、《百家姓》、《日用杂字》,都算是绝好课本。不道这私塾邻家,有一个垂髫女子,名叫双卿,不脂而红,不粉而白,盈盈十五,不啻宁萝之西施也。每闻村童读书声,喜跃若有所悟。村中人皆蠢蠢如鹿豸,谁复以文字相授者?双卿精于女红,辄售资以易诗词等书。暇或闲临小楷,娟秀端丽,与卫夫人簪花格相似。且能于一桂叶上写心经,莫不诧为工巧。

  悟冈平视之,双卿不以为侮,然其年十八矣。悟冈以秋试晋省,归家度岁,次春复往寺中,知双卿已适一周姓农,目不识丁,且长双卿十岁。悟冈持绣囊丝帨之属,托言姻眷,投赠双卿。

  双卿什袭藏之,嘱以后弗复尔尔。

  幸周姓亦居山麓,晚炊晨汲,亦时见双卿踪迹。而双卿避嫌守礼,不复与悟冈交一语。段玉函颇艳其事,尝至山寺来访梧冈。与悟冈登山晚望,犹见双卿执畚户外,旋携竹篮种瓜匏于桥西也,眉目清扬,意兼凉楚,为之大息久之。次晨得一芍药叶,粉书《烷溪沙》词道:暖雨无晴漏几丝?牧童斜插嫩花枝。小田新麦上场时。

  汲水种瓜偏怒早,忍烟炊黍又嫌迟,日长酸透软腰支。

  悟冈读罢道:“哀艳极矣!”又得一玉簪叶,粉书《望江南》词道:春不见,寻过野桥西。染梦淡红欺粉蝶,锁愁浓绿骗黄鹂。

  幽怅莫重提。人不见,相见是还非。拜月有香空惹恨,惜花无泪可沾衣。山远夕阳低。

  玉函读罢,对悟冈道:“是才女也,汝在绡山久,当有以记之,无使散佚也。”悟冈道:“双卿可谓遇人不淑矣!其夫貌寝而行恶,读时宪书,仅能辨月之大小。家境本困,舅姑更劳苦之,不相恤。而双卿事之善,意虽不乐,而于夫前未尝无愉色。饥倦忧悴,言笑犹晏晏然。尝病疟,舂谷而喘,抱杵而立,夫疑其惰,推之仆臼旁,杵压于腰,忍痛起复舂。夫瞋目视之,笑谢曰:‘谷可抒矣。’炊粥半而疟作,火烈术溢,双卿急沃之以水。姑大诟,掣其耳环,环脱耳裂,血流及肩,掩之而泣。夫以其溢也,禁不与午餐。双卿乃含笑舂谷于旁。邻妇问之曰:‘饥乎?’应曰:‘否。’邻妇揶揄之曰:‘虾蟆有气耶,奚其饱。’双卿于是抒臼,俯地而叹曰:‘天乎!愿双卿一身,代天下绝世佳人,受无量苦,千秋万岁后,无如我双卿为也!’你想双卿这种情形,愁也不愁,苦也不苦?”玉函道:“你与她近在咫尺,为什么不去慰藉慰藉?”悟冈道:“双卿发情止礼,不受嗟来!便是偶尔通词,她却面如寒铁。

  即有诗词赠答,也不敢着一点怨姑憎夫的话。曾记她中表行中,有嫁远村书生者,归傲双卿,谓双卿既嫁农家,无福见书生面。

  双卿冁然曰:‘书生抵得几亩田?值得几石谷哉?书生饥欲死,不如吾家温饱耳!吾夫虽不慧,近识得几担西瓜大的宇,朝出暮入,终身厮守。书生不得志,汝且操作若农家妇,一旦通显,势必重山复水,捧檄而去,欲图一面,难乎其难。即使相将同行,恐后房佳丽,将分汝宠也。茫茫宦海,时有风波,生杀徒流,惟天子命。农家只须输租纳佃,何患持牒吏下乡哉?

  尔试思之,书生善乎,农家善乎?’闻者都说双卿聪明,说双卿坦白,我看还不是解嘲语吗?我所以不敢惹她,但是她的死里逃生,苦中作乐,却都亲眼见的。她诗词虽没有稿本,东露一鳞,西露一爪,我却搜集得不少。你叫我编成笔记,这却匪异人任,慢慢将她著作理出来,将她事实写出来,也算闺秀一门中别调呢!”玉函点首称是。悟冈在山寺里,果然替双卿纂辑起来。双卿得着这个消息,才拜谢悟冈道:“双卿今生已矣,相期来世!”

  后来悟冈编成以后,还交双卿亲自审定,名叫《西青散记》。

  双卿更托童子龄另录副本,说死之日愿以为殉。双卿是雍正末季的人,悟冈此记,是乾隆中叶出版。拜鸳女史订了这本《欠愁集》,真觉生香活色,悱恻缠绵,才子佳人,是有这段可望不可即的情状。拜鸳在《欠愁集》后,还题着几首诗道:莫将薄命怨红颜,说到红颜泪欲潸。我亦身从愁里度,欠愁岂止是绡山”

  本来生小不知愁,送我浇愁酒一瓯。酒味不如诗味厚,欠愁只许借计酬。

  拜鸳女史的《欠愁集》以次,便是方外。什么《莲香集》。

  《芍禅诗抄》、《天目山房随笔》,也有二十余种。这《天目山房随笔》,却是环师所编,都记快客的遗闻轶事。环师云游南北,所遇所见,自然不少。那些侠客,多半是锄强扶弱,行踪飘忽。或居旅舍,或寄尼庵,总有一二惊愚骇俗的事,才肯离此他去。其中有一段道:清初定鼎,盗贼尚未尽灭。有解赍责银鞘数千两,迳解济南。银鞘系以檀木为夹,每夹嵌宝银二锭,凡百两,上标官封,至为坚重。薄暮行至岔道,将投旅馆宿,方入门,门外遇一客,着红绡头,状狞恶可怖。顾视久之,役颇有戒心。及入,逆旅主人,睹其行囊重且滞,值此伏莽不靖,易惹人觊觎,辞不肯留,役哀吁再回,主人乃言西北有尼庵,相距只里许,凡挟重资者,威投宿其中,即可保无虞。役乃恳主人导之往。入庵门,见有廨三间,东向,床榻俱备,其北有观音大士殿,殿侧一小门,扃钥甚严。剥啄久之,方有老妪出应。问其意,役絮絮白所求,请托庇宇下。姬云但宿西廨无妨。既而妪往闭山门,持朱条封锁讫,入殿侧小门去。役展行囊在西廨中,夜间相戒匆寝。燃灯烛,手弓刀,坐以持旦。

  至三鼓后,忽闻山外狂飚骤发,门砉然遽开。旋闻屏门外呼声甚厉。众方骇愕,拟持械力御之。而屏门亦辟,一人蓦然入。谛视之,即日间逆旅所见红绡头人也,徒手持一束香,掷地。众闻其香,咸仆地上,昏然不省人事。比天晓,乃醒,则廨中空空,行囊尽失。相顾诧叹,谓失此何以报官命?不得已再叩小门,欲告以夜间被盗事。老妪复出问曰:“汝等欲叩夜来事耶?”众曰:“唯。”姬乃命稍候,入白女尼。俄而女尼偕妪出,妪挟一蒲团为尼敷坐。役乃跪白覼缕:尼笑曰:“此奴不识进退,竞敢来此作狡狯,罪无可逭。吾当今驾一行,为汝等了此事。”顾妪入,牵一黑卫出。取剑臂之,跨卫向南山迳去,其行如飞,候已不见。

  众役方疑虑,以为尼只一人,不知何从觅得贼巢;又恐贼徒众多,或虞不敌。正在互相推测之际,则见尼已翩然而入,一只手挽人头,驴背上负木夹数十,累累然,殊无所苦。既入,乃呼众曰:“来视汝夹,官封如故乎?”众视之,果系原物。

  后掷头地上,令众视之曰:“此人无误否?”众又取视之,则果昨夜之红绡人也。尼言:“幸不辱命,诸君自此前往,当可无虑。”众役罗跪拜谢,酬以金不受,仍由殿侧小门而入。于是众役遂遄赴济南。

  勾当公事半,仍由故道归。再往尼庵访之,则庵在人亡,不知何往矣!询之市人,方知尼本非本处人,三四年前,挟妪俱来,寄居此庵。尼高髻盛装,衣锦绣,行缠罗袜,年才十九,面目姣好。里中恶少见其荏弱可欺,一老一少,当无他异,乘夜思往劫之。入门后,瞥见白光一线,由窗隙出,绕少年身一周,腰即中断,掷出墙外。次日途人见之,莫知所以。然恶党由此绝迹,不敢再犯。自解役失银求尼缉归后,远近喧传,无不知尼之为剑侠者。来求之人,络绎不绝。一日庵门未启,而尼与妪已弃庵而去。今其庵尚存,住持者已非侠尼矣。

  这一大段以后,还有零零碎碎的多段。那最为有趣的几段,是:无锡惠泉多尼庵,尼率剪发,不全剃,一鱼一磬外,无他器也。庵栉比相仿佛,薰莸萧艾,不甚可辨。随喜者须有导乃得入,亦肴核,亦管弦,亦可上宿效鹣鲽。若村人野叟,蓦然闯入,惟见一佛婆支门户,二三老尼,喃喃作梵呗声而已。不款茶,不留坐,平时亦不募缘,不礼忏,盖其所入者,别有在也。镜华师从建业归,爱惠泉水味,小住月波庵,庵左有粲者,尝为里少涎。以镜华师艳,误叩其门,镜华师骄五指削其肩,里少跪谢。复畀以刀圭回:“知忏悔,可教也!”次晨打包去。

  济南一带多村店,暮宿晨征,虽同舍,初不问姓名。有孝廉计偕入都,道出章邱,晚投店栖止。先有一女在,年约三十许,虽锦衣弓鞋,而首加毡笠,去笠则赫然尼也。尼就东榻坐,孝廉生西榻。现其丰神楚楚,而结束为急装。腰间悬剑一,门外系黑卫一。连呼进餐,似秦陇间音。孝廉试问何人?尼曰:“不知何许人。”又问将往何处?曰:“去处去。”餐毕跨卫欲行,授孝廉小旗一曰:“汝心颇正,不涉遐想,持此可沿途平安也。”言毕垂策出店,翩然向东而驶。

  八指尼不知何地人,幼受戒于玉灯师。走北京西山,结茅居。为某邸所窥,必欲劫窅之充下陈。八指尼虽被逼,愿以死誓,焚二指以见志。福晋怜之,仍放还西山,并助以金。庵成后题回“竺修”。八指尼虑以颜色为身累,乃嫠面毁容,复谒玉灯师。习剑术,练雌雄二剑,隐于指爪间,能飞取人首于百里外,顾不轻用。其徒均得飞剑传,故西山极荒僻,未有人敢犯其庵者。

  这几段都是侠尼的轶闻。那班雍、乾间有余不尽的侠客,比到侠尼自然还要多些。只是乾隆用不着那班侠客。那班侠客又不满意和珅,趁着这个机会,湖北宜都、枝江二县,便有什么白莲教徒聂杰人、刘盛鸣起事。这本是癣疥小疾,特派湖北巡抚惠龄,专办镇压事宜。谁知不到几时;湖北全省俱陷,和珅并不据实奏报,只是虚张功绩,欺骗上皇。到得嘉庆四年,这白莲教早由湖北,窜入陕西了。陕西边境,本有什么土官,自立府县,专辖诸苗,其武职亦有总兵、参将、游击、都司等官,以备督抚征调。这时威勤侯勒保,入秦镇压,自然照例檄调土司。那土司里面有一个千总龙跃,因为抱病甚剧,不能前往。那钦差的命令,又不敢抗违,正在踌躇无计,忽有一人对龙跃道:“不如让我去罢。”正是:果信子龙身是胆,不徒定远肉能飞。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三四回 幺妹从戎良缘空结发 云英痛父力战获归元

上回说到龙跃奉到勒候檄调,不能从征,忽有人情愿应声代往。龙跃抬头一看,蛮靴帕首,戎服佩刀,却是女弟幺妹。

  龙跃拱手道:“吾妹肯行,愚兄无患了。不知随从约要多少?”

  幺妹道:“此番勒侯在秦驻守,分征滇、黔、蜀、桂诸省土司,前往辅助,并非天朝无此兵力,实要察土司之顺逆,别土司之强弱。阿哥势难应命,所以妹子有这越俎的举动。至于随从人数,在精不在多,只须挑选三百人足矣。”龙跃亦以为然,遂拨部下三百,归幺妹统率,驰赴勒侯大营听令。

  原来这土官龙跃,便是总兵龙由云的孙子。由云系黔苗豪族,康熙时以力抗三桂,保障一隅,三桂亦奈何他不得。后来世璠族灭,清廷论功行赏,便特擢由云为总兵官,为诸苗长。

  四传到了龙跃,已经降袭千总,然请苗奉若头目,从无违抗。

  此时幺妹点齐苗部人马,浩浩荡荡,径向勒营进发。勒侯接到龙跃复禀,说道暑湿病痢,已派女弟幺妹起程。勒侯回顾幕客道:“不意异族乃有此人。”正在议论间,台妹已随着中军进帐,按着千总的仪注,唱名叩首。勒侯道:“你是龙幺妹么?”

  幺妹应声道:“是。”勒侯道:“各省土司的兵,都扎在正南一带,你可安营候遣。”幺妹出去安顿。勒侯又对幕客道:“好呀,你看她雪肤花貌,剑饰弓衣,恐怕燕赵美人,还追纵不上呢!”幕客中有个舒铁云,却也赞美幺妹得很,说什么花木兰,说什么秦良玉。

  这舒铁云本是一榜举人,勒侯向来钦佩的。不但运筹帷幄,倚如左右,便是赋诗饮酒,与勒侯尤相契合。勒侯听了铁云的话,笑道:“你羡幺妹吗?将来奏凯归来,我替你聘做结发夫人好吗?”铁云道:“侯爷不要闲话,中军要传鼓升帐了。”

  勒侯派了幺妹,专攻南龙。

  那南龙却是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幺妹独当一面,虽则搴旗斩将,总不能夺隘而过。这日是八月十五,又系幺妹二十生辰,军中悬灯结彩,大吹大擂,牛酒馈送,不绝于道。

  汉苗各将领,都纷纷至营称贺。幺妹卸去戎服。弓鞋蛮袖,花帽锦衣,益发显得从容妩媚。

  白莲教料定今日幺妹宴客,必然没有准备。看看日光将落,又是一派鼓乐的声响,远应山谷,起义军偷偷的围着幺妹的营盘埋伏。只听见欢呼畅饮,连臂踏歌。约莫过了黄昏时候,月明如昼,凉风徐来,营里扶出几个吃醉的将领咕噜咕噜说道:“主将果被我辈灌醉了。”起义军总道是真,呜呜一声觱篥,灯球火把,直闯幺妹中营。果有一个妇女隐几而卧。义军首领持矟搠去,那知随势而倒,衣冠蝉蜕,原来是个草缚的人。义军首领情知中计,忙欲寻路退出,背面龙军早已杀来。义军首领且战且走,刚到南龙隘口,月光下现出一面坐纛绣着一个“龙”字。后面幺妹横戈立马,对着义军首领喝道:“南龙在我掌握,你等何以不降?”义军首领受着前后夹攻,部下又登时溃散,只得求幺妹收录,愿为向导。

  幺妹捷报上仍写着总兵龙跃的名字。勒侯据报入奏,龙跃升了都司,加了勇号。幺妹更向黔南进去,献俘斩馘,幺妹总增人一倍。至其驾驭部曲,异常严整,烛照数计,洞知敌情,所以战一阵,赢一阵,打一仗,胜一仗。勒俟移镇撤兵,把龙跃保到总兵衔参将;厚犒幺妹,叫她暂时留省,想成就铁云的一段良缘。不道铁云格于种族的识见,终究未谐秦晋,只在《黔中杂诗》里摹写一番。倒是陈云伯先生,有一首《长歌纪事》,道:罗旗金翠翻空绿,鬘云小队弓腰束。乐府重歌花木兰,锦袍再见秦良玉。甲帐香浓丽九华,玉颜龙女出龙家。白围燕玉天机锦,红压蛮云鬼国花。小姑独处春寒重,巫峡闲云不成梦。

  唤到芳名只自怜,前身应是桐花凤,一卷龙韬荐褥薰,登坛姽婳自成军。金衔台树森兵气,玉柴阑干起阵云。昔年叛将滇池起,金马无声碧鸡死。水落昆池战血斑,多少降旛尽南指。铜鼓无声夜渡河,独从大帅挽天戈。百年宣慰家声在,铁券声名定不磨。起家得袭千夫长,阿兄意气凌云上。改土归流近百年,传家犹宝云台仗。雪点秋花走玉骢,李波小妹更英雄。星驰蓬水鱼婆箭,月抱罗洋凤女弓。白莲花压黔云黑,九驿龙场搭烽逼。一纸飞书起段功,督师羽檄催军急。阿兄卧病未从征,阿妹从容代请缨。玄女兵符亲教战,拿龙小部毒媌娙。红玉春营三百骑,美人虹越鸦军避。战血红簸蛱蝶裙,军符花銮鸳鸯字。

  秋夜谈兵绣镼凉,白头老将愧红妆。围香共指花鬘市,(走票)

  雪争看云亸娘。敌中妖女金蚕蛊,甲仗弥空腾白羽。金虎宵传罗曼刀,红螺夜演天魔舞。八队云旗夜踏空,擒渠争向月明中。

  晋阳扫净无传箭,都让萧娘第一功。春山云满桃花路,铸铜定有铭勋处。八百明驼阿监归,三千铜弩兰珠去。当年有客赋从戎,睹见瑶仙玉帐中。珠髻翠(曼毛)虽天人样,艳夺胭脂一角红。军书更有簪花格,蛮笺小帽珍金碧。谁傍相思塞畔居?

  铃名红晕芙蓉石。功成归去定何如?跳月姻缘梦有无。惆怅金钟花落夜,丹青谁写美人图?

  幺妹归到旧部,龙跃应该慰劳。这些近境苗族,齐来庆贺。

  幺妹见过天朝人物,看了苗疆旧俗,颇觉椎鲁不文,又为着铁云姻事成空,意中尤为怏怏。那班土司纷来作伐,龙跃问到幺妹,总说:“匈奴未灭,奚以家为?此时关陇尚未肃清,滇蜀犹然蠢动,便是阿哥也须厉兵秣马,这还不是安枕的时候呢!

  妹子现好辅助阿哥几年,若一遣嫁,便是他家人了,弄得身不由,那里顾得到阿哥呢!”龙跃也以为然。幺妹姻事,从此搁过一边了。

  那些白莲教徒本来惧怕龙幺妹的兵力,退出贵州,却不曾全数扑灭。勒侯屡奉严旨,终究此伏彼起,不能全数净尽。嘉庆急如星火,调明亮,谪恒瑞,派那彦威,用额勒登保,川楚数千里,输兵转饷,糜费不资,渐渐将陕冉军徐天德扫除。不料又有冉天元扰乱陕境。额帅亲自督剿,派了穆克登布,领着右翼。穆军轻视冉军,在仓溪中了冉计,几乎挣扎不脱。一直驰至老虎垩大山,稳遂踞巅立寨,又被冉军步步逼迫,那营帐竟从山巅坠下。这些副参游守,断头折臂,全军俱乱。冉军乘势掩杀过来,却有一员副将,姓郭名麓,孑身抵敌。冉军先颇披靡,后来看得只有孤将,便一层围一层,一层厚一层,包裹拢来。郭副将见众寡不敌,却想乘间突出,自辰至午,马力已疲,竟将郭副将颠蹶在地。义军正待擒拿,郭副将早经反枪自刺。郭副将的女儿淑仪,本是英雄巾帼,使着两口柳叶刀,所向无敌。此时随营效力,驻在十里以外,听得老虎垩的警信,已经准备接应。她部下却练着两队女兵,都是生龙活虎,不避矢石。知道淑仪欲赴前敌,大家争请随行。淑仪留着左队守营,带了右队,一径风驰电掣,望着大山进发。看看行到半路,遇着败兵数十,说道:“主将被围殉难。”淑仪听了这信,大吼一声,催着坐骑直奔而去。远远望见尘头起处,料是大股义军。

  也等不及追呼后队,握了两口刀,在义军前面拦住。却好义军首领割了郭副将的头,要去献功,撞着这员女将,倒也并不在意。偏是这淑仪让开各兵只向义军首领冲突,将郭副将的首级劈手夺过,拨转马头就走。仍旧回到山麓,郭副将的尸首,还躺在地下。淑仪抱住父尸,大哭一场,才将首级用线缝上,抬回营中,买棺盛殓。一面驰报额帅。额帅令淑仪暂辖旧部,将郭麓死事,淑仪败敌的大概,奏闻嘉庆。奉旨郭麓照提督阵亡例赐恤,予谥果烈,赏云骑尉世职,即令淑仪承袭,并谕以都司交额勒登保差遣。淑仪本是将门之子,得此恩遇,自然感激涕零,遂叫全营都穿白甲白盔,仿着明朝沈云英的故事,冲锋陷阵,不落人后。大众便称淑仪为“赛云英”。

  淑仪自从得了这个雅号,益发勇气百倍,跟了额帅,出陕西,援甘肃,下湖北,定四川。冉天元堕崖了,王廷诏献馘了,刘之协遭俘了。嘉庆又制了一篇《邪教说》,声明但治从逆,不治从教的宗旨。到得嘉庆六年,白莲教一律平靖。嘉庆封额勒登保为一等威勇侯,以下侯、伯、子、男有差。淑仪也晋阶总兵,带了父柩,回籍安葬。曾见有一篇《赛云英传》道:赛云英,姓郭氏,名淑仪,湖南湘乡人。父麓,以武科起家。初闻鄂匪炽,始投袂入行伍,叙阶得把总,由鄂而秦。屡冒险击匪,历保至二品。旋以副将候补,娶祁氏,生女一,曰淑仪。淑仪幼好弄,且膂力过男子。虽颜色娇艳,而挽劲弓,驶飞马,观者成辟易。会祁氏歾,淑仪无所倚,疾走千里投父营。父曰:“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无使我取戾也。”淑仪曰:“然则儿愿为花木兰。”乃易男子装,遇敌辄先父出。

  经略额候知其事,召麓问之曰:“闻若女随营信平?”麓曰:“信已易装矣!”额侯曰:“扑朔迷离,非计也。女何害!速返服。我署其名于军籍。”从此淑仪自练女兵,成一队矣。适冉军势骤张,御者辗转投绝地。麓以孤军犯巨敌,被围十数重,马踬遂自裁。淑仪恐父有失,急率队为后应,未至地而凶耗至矣。淑仪锐迎敌,见敌目挟父首行,乘间攫之。敌目遁,追里许,始掷刃伤匪目臂。捧父首与尸缀之,渴葬于营左。事闻,天子赐恤予谥,淑仪亦袭荫得千总。人辄呼为“赛云英”,淑仪笑受之。由是从征者凡三载,乃奏凯归,晋二品矣。葬父母于湘乡北郭外。上书巡抚,纳还官诰,归江苏狼山镇总兵郎玉,封夫人。每见其由署中鼓吹出,则雕鞍戎服,英气不减在军时也。生二子,曰俊、曰佶。夫人先郎玉卒,归葬父母墓侧。

  赛云英自回籍以后,将父柩安顿在湘乡北山,又迎母柩前来合窆。佳城葱郁,夹道松揪,墓碍上刻着“诰封建威将军予谥果烈显考凌云府君、诰封一品夫人显妣祁太夫人合葬之墓”。淑仪将葬事摒挡完备,归来将历年保案奖札等件检齐,写了一封禀帖,大致说从前因父仇未报,国事未宁,是以权宜拜职;如今解甲归里,何可滥厕搢绅,且女子从人,礼所不废。

  现已与江苏狼山镇总兵郎玉订婚,将来应从夫封。是以将保案奖札纳还,恳请转奏注销。至云骑尉应袭世职,查有从弟郭咸,已为父嗣,应否唯袭,乞并奏闻等语。果然郭咸袭了世职,收入湖南抚标。那北山郭氏墓旁,有一巍峨高冢,便是淑仪的葬所。

  嘉庆仗着额勒登保这班人,削平了白莲教。那些东坍西涨的伏莽,同一切游兵冗勇,亦都次第就范,总算恢复了“升平”两个字。嘉庆又急急的澄清吏治,平反冤狱。这年正在办理秋审,忽然刑部尚书联衔上了一本,要叫顺天京兆县解案提讯,却不知为着何事?正是:棠薄雨甘官听讼,草飞霜肃表陈情。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三五回 牝鹤啄阳郎官断疑狱 孤雏出口卜者雪前仇

上回说到刑部奏提冤狱,交由司官复讯。这案的犯妇秦氏,是一件谋毙亲夫,情实待决的定谳。只等部复一转,犯妇便要行刑。那件咨文到了部里,由部郎反复察核,觉得疑窦不少。

  原咨称死者与犯妇俱系望族,自幼订婚,该犯妇亦素性贞洁,并不出户,何至遽下毒手?可疑者一。又称死者甫经成婚,并未与犯妇同寝,犯妇与死者并无夙仇,奚忍置之死地?可疑者二。又称官派稳婆验妇,确系处女,则该犯妇并无奸夫,新婚正直欢乐,遽然故杀,所持何故?可疑者三。又称次日该犯妇晨起梳妆,直至午后,始由仆婢察及死者情状,如果系该犯妇夜间所毙,何能如此从容?可疑者四。又称该犯妇亲自招认,遍访并无凶手,然犯妇既无凶器,所失阳具,亦无着落,可疑者五。窃意该犯妇名门所出,未必不知礼教,奈以新婚晚间,即罹此变,于事无可推诿,翁姑应加逼迫,父母碍难辩护,该犯妇亦志在一死,是以画供。承审官不肯虚心研鞫,只求草率了案。上官照详转部,殊未体会。此案虽无承审官刑求威吓诸弊,但令该犯妇受此恶名,受此显戮,揆请哀衿勿喜的意思,未免刺谬了。部郎照此上了说帖,六堂已别有所闻,便联衔上了一本,批令顺天府尹,饬宛平县亲解卷宗、人犯到部。

  部郎遵旨开审,先提原告韩宗藩。据供曾官太常寺博士,儿子韩襄,年十八岁。本年五月间,娶同县内阁中书秦汝珍之女为妻。成婚次日,儿子晌午未起,经仆妇边氏、婢女桂香,至房呼唤不应,抚之已冷,乃报告职等夫妇。旋在床上验视,儿子身体,并无伤痕,惟下部仅存其半,形同齿啮,血肉模糊。

  职等询诸秦氏,诿为不知。经报县检视填格,秦氏亦在县招认。

  案无遁饰,愿堂上勿故出人罪。再提被告之父秦汝珍,据供以长女于归韩氏是实。结婚次日傍晚,来报新婿猝毙。职等夫妇驰往看视,见长女呆坐不语。韩宗藩归罪长女,赴县请验。长女到案后,并不声辩,职等亦难代主。惟长女内言不出,极守姆教,还求堂上详察。最后提到被告秦氏。部郎低头望去,不过十八九岁,凄凉憔悴,并没有凶光杀气;照例问了几句,秦氏总是承认。部郎问她用何器具?她说小刀。问她小刀何在?

  她说遗失。问她残骸何在?她说烧毁。问他如何遗失?如何烧毁?她又默然无辞。部郎料定总有他故,左思右想,却又无从开脱,便对原告道:“本司官承审此案,总期无枉无纵。尔亦不必性急,决不使尔子抱屈。”仍命将犯妇带监,再行细鞫。

  是夜百思其故,一无所得。次早适届班期,破晓即须入直。

  一路从御街进去,只听空中有嘹亮的声音,心里一怔道:“这不是鹤吗?”心里又一转道:“这案不为着是鹤吗?”早朝事罢,急忙提案复讯。这时间的是仆妇边氏、侍女桂香,及一干奴仆了。边氏先供成婚次日,奉主命前往新房,呼唤少爷午餐,屡叫不应,经小妇人用手推之,已经僵硬,视之早面无人色。

  是以走报主人,余情不知。桂香所供,与边氏略同,但说少奶奶此时妆尚未竟。又提仆人韩升,是一向随侍死者的。据供少爷是晚饮酒逾量,亲朋犹欲相嬲。少爷避入花园,至客散始行归房,这是小的跟着的。归房以后,小的便收拾睡了。复提园丁阿七,问他国址大小,有多少花木禽鱼?据供园大五亩许,花木四时皆有,池畜文鱼,另有白鹤八翼,是少爷最钟爱的。

  这晚还见少爷在鹤笼旁更衣,将鹤调弄一番,才归房的。部郎道:“既有这等情迹,当日县堂上为什么不供?”园丁道:“县官并不问到小的,小的亦不曾到堂。”部郎道:“是了,你归家将这八鹤,一总带堂立等验视。”不一时八鹤送到,却是步武轩翥,毛羽鲜明。部郎便叫从人,开剖牝鹤肚腹。堂下观审的说道:“这与仙鹤何干呢?”一翼两翼,开剖到第三翼,只见一段阳物,脱颖而出。部郎道:“冤在是矣。”再提秦氏问道。“新郎阳具,被鹤所啄。你当晚岂不见吗?”秦氏道:“故夫酒醉,草草入帏,并未解衣,犯妇何从知道?”部郎道:一你的冤也白了,案也结了,今日复奏,你便可出狱。”只是难为顺天府尹同宛平县,韩宗藩也还有言。部郎早从堂上掷下一本书来,是《洗冤续录》,内载一条道:鹤性最淫,白者尤甚。牝鹤之阴,毒于蜂虿。人若触之,阳具必脱入其腹。在鹤腹中逐日收缩,至三月而尽化。触之者当时不觉其痛,三时后则必死。

  宗藩看了,才之觉悟。部郎道:“这事幸在三月以内,否则尔媳妇终身不白。大凡酒后狂荡,何所不至。尔子更衣之际,鹤来昵就,遂演此惨。按情度理,宜察于微。今果从鹤腹中搜出证据,你也好心服了。你的咬定媳妇谋毙,以为房中并无别人,试思尔媳妇来自大家,身是完壁,焉有如此大胆.焉有如此深仇?若照原咨,尔媳妇已身僇名裂。本司官即行将此案呈堂,明早入奏后,尔可备鼓吹舆马,来接尔媳妇回家。从此应该优待,按谱立嗣,本司官尚要专案旌表呢!”宗藩等叩首而散。传谕将犯妇秦氏暂寄外监,静候开释。秦氏只说了一句:“公侯万代!”果然次日朱批,准将秦氏交韩宗藩领回,准予旌表贞节。宛平县照例革职,顺天府尹实降二级调用。韩宗藩迎了秦氏回去,依然与秦汝珍来往。只有秦氏的孤鸾寡鹄,是无可补救了。

  刑部司员,平反了这桩疑案,大众都称他青天。一传两,两传三,各省都已知道,便有些疑案,纷纷到刑部来控。内中有一件离奇惝恍的事,却出在巨鹿地方。这巨鹿的巨绅,算是总宪某公。某公供职在京,那里顾得着家中的举动。偏是他公子性好渔色,巧取豪夺,别有一班爪牙护卫。凡是稍有姿色的妇女,不论大家小户,处女媰孀,一概被他搜括。有人向县赴诉,他还交出假媒硬证,到庭对质。县官怕他势力,只能糊涂结案。巨鹿城里城外,没有少年妇女敢出门了。

  忽然东门尼庵里,来了一个卜者,带着及笄少女。虽是江湖沦落,却也眉目如画。卜者是远方游客,那知道巨鹿风俗?

  三日五日,早被公子猎在眼里,便对尼道:“卜者女可使入府,当予以金。不则毁汝庵,鞭汝死!”尼以告卜,卜者期期不可,并道:“我女岂为人婢妾哉?”尼功道:“汝女得侍公子贵矣。”

  卜者不答。尼又道:“公子之行,汝岂不知。今不允,必有奇祸。”卜者厉声道:“伊父为官,当知律法,敢强夺民间女子耶?”尼据卜言转告。公子道:“扑杀此獠,弗可恕也!”

  命健仆数十,劫卜者女。卜者与之抗,卒不能敌,被挤仆于地。

  一转瞬间,健仆已挟女风驰电掣去矣。卜者蹶然起,指诸仆道:“莫谓而公无力也,誓必有以报!”遂恨恨去。

  公子益自得,日拥卜者女游于市。后年公子二十寿,称觞宴客,贺者盈门。搢绅以外,即府县僚属亦鱼贯至。公子命演剧,而苦无佳者。忽闻者报门外有湖海客,闻公子诞辰,特来祝嘏。公子命之进,则见来客皂衣广袖,春绢蒙首,仪容甚伟,严然一髯丈夫也。后随二童子,年皆十五六,各负一剑。又一垂髫女,姿态绝丽,衣枣花紫袖碧罗衫,浅红吴绫裤,紫绢履细小如菱,手携一筐,内盛绝桃实几满。客入庭与公子揖,自言适从海外来,采得仙桃,特为公子上寿。时方二月,桃尚未花,众皆称异,分食之,甚甘。公子见进桃小女,明艳如花,又垂涎欲滴。因问此女何人?客日:“我的女儿。”又问何名?

  客曰:“女孩之名,何须你知道呢?”又问年龄多少?客也不答,并回顾左右道:“我们来此已久,何不赐饮馔上来?”公子遂张筵于庭。客南向坐,二童子东西,女坐于下。客的性情豪爽,命两个童子舞剑助兴。只见白光闪烁,刺人眼睛,俨然是鸿门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也。二童子收剑后,小女乃唱一阙《鹧鸪天》道:搭柳栏干倚伫频,杏帘蝴蝶绣床春。十年花骨东风泪,几点螺杳素壁尘。

  萧外月,梦中云,秦楼楚殿可怜身。新愁换尽风流性,偏恨鸳鸯不念人!

  小女唱毕,已是酒闹人散,髯客辞别欲行。公子道:“既承枉驾,何不盘桓?东道主人,不敢不勉。”髯客道:“承蒙公子见爱,当暂憩一宵,明日早行,恐我们不再面辞了!”

  公于特设榻于中门内,还使尽办法,将小女留供一宿。这晚公子即寝卜者女子之所。华灯已暗,香烟皆熄,寝门突然被打开,忽二童子潜入公子内室,挟着公子出屋。这时被两个婢女发觉,急忙起来,想出门呼救,一童子用手按两个婢女的肩膀,说声:“止!”二婢子皆如木桩,呆立不能动。公子被挟至厅间,见髯客高坐,指着公子道:“我乃越人也,幼学剑于太华山,术成云游天下,专理人间不平事。听得你家父子作恶已极,为害乡里,已非一日,故特来为世除害。”公子骇极,伏地求饶,不敢仰视。一童子问道:“是杀他,还是剐他?”

  客曰:“他父罪恶,自有满盈日,无待余责,不久即将伏法。

  他虽淫毒,罪尚不至死,可去掉他的阳具,以免再奸污良家女子。”童子应声挥剑割去阳具,公子痛绝于地,也不知髯者。

  童子及小女何时离去。

  第二天早晨,府门不开,快到晌午,依然紧闭。邻里报告到县,县令带人破门而入,只见公子卧血泊中,而全家男女仆役婢妾百余人,或立或坐,或跪或卧,皆瞠目不语,如木偶一样。县令正彷徨无计,一吏指厅柱粘着揭帖道:公子不法,本应杀却。今姑从宽,去势留命。

  又另一行道:婢仆肢废,饮木瓜酒可解。

  县令果然如法炮制,婢仆始能行走。检点内外什物,一无缺少,只有卜者的女儿已经不见了。公子叫家人写了状子,叫县官行文通缉。这茫茫大海,何处捞针呢?公子遭此惨剧,威风自然扫地。巨鹿城里的人,都称赞卜者能够报仇,居然能把孤女拖出虎口。这公子虽然勉强医愈,可以步行,然已残废不能再残害妇女了。

  这巨鹿县为了这桩疑案,控府、控司、控院,依然批令原县办理。这总宪为着爱子心切,也托原籍各官,加紧捕拿,害得衙门里捕班快役,吃了多少板子,依旧找不到踪影。此番刑部里出了这位青天,总宪亲向刑部堂官商议,要叫刑部替他严缉凶犯。堂官传谕司员,部郎便陈明堂官道:“这事不比京犯那案。据公子控状所述,却如梦呓。据巨鹿县详文所述,又似风魔。什么被割、被魔,都是恍恍惚惚,不能相信。他又不死人,不取一物,不奸不盗,明系除恶复仇。卜者没有姓名,髯客又没有姓名,叫府县从何处缉起?司员恐怕担任不下。”堂官:“你敷衍他一下罢了。”刑部严防饬府县限期破案,其实也并无着落。

  这总宪本是和珅余党,嘉庆未曾觉察。后来经人参劾,嘉庆列款查办,都是确凿有据,特旨革职籍没,放归田里,抑郁而殁。公子姬妾星散,茕茕僧寺中,至随丐者乞食。髯客之言验矣。总宪势败,此案不复追究。论者未尝不说卜者、髯客,乃是一人。有人说卜者自失女后,至湖广黄鹤山学道,练成剑术,来报旧仇。二童是其师弟,一女是其师妹,均有异能。童子屡欲杀公于,皆卜者止之。卜者得女后,相偕入山,遂不复出,故始终悬为疑案。

  此案以外,又有江苏徐州府,咨报秀才李某被刺,县官弃印潜逃,请部颁发火票,以期速获。不知生员何以被刺,县官何以潜逃?正是:尽有哀情随鹤吊,那堪幻迹逐凫飞。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三六回 中表兄设计愁绝霜闺 未婚夫潜逃冤消冰案

上回说到秀才被刺,县令远逃,这案系出在徐州萧县。那秀才姓李名弼,家中历代举贡,算是萧县绅士。他有一个姑母,嫁在同县孙姓。姑夫增洪,亦是府学秀才。所生两子一女。子皆不慧,只有幼女静姑,性既聪颖,貌亦韶秀,孙秀才爱如掌珠,每谓人曰:“此不栉进士也,将来楹书付吾女矣!”垂髫时候,即许字城东洪氏子。女母李氏,授女刺绣针黹,亦均楚楚有致。不意李氏一病,遽与仙游。孙秀才伉俪情深,做了数十首悼亡诗句。李粥谊属姑侄,赞襄丧事,尽礼尽情。孙秀才偶尔周转不灵,李弼无不代为划策。孙秀才所以极爱李弼,总说两儿豚犬,将来还仗李弼维持。那知李弼居心不良,早将表妹静姑,看在眼里。只为静姑已经受聘.转不出他样念头,只好在无意中挑逗一二。静姑看那中表兄挤眉弄眼,觉得羞人答答,总是留心避开。谁料祸不单行,洪氏子又中途夭折。孙秀才得了凶信,还想螨着爱女。李弼偏故意漏泄,复欣欣向人道:“我此后婿孙氏矣!”静姑本不满意李弼,闻这消息后,乃谓老父曰:“从一而终,古之训也。柏舟这诗,共姜是未婚自守,如今不废。父老了,母又早逝,兄未娶,儿学婴儿不嫁了。”

  孙秀才虽不赞成她,总想从缓相劝。那李弼二连三叫人前来作伐,孙秀才并不坚拒。后来逼得急了,才回说女儿不愿,无从相强。李弼恼羞成怒,居然以势相压。孙秀才道:“李生吾内侄耳,今欲以势夺吾女,吾当鸣之官,彼其如我何!”人或以告李,李亦怒道:“孙虽为余姑丈,然穷措大,奚能与我抗?吾誓必得此女。”从此登门谢过,馈遗不绝。女告父日:“李弼叵测,宜预防也。”孙秀才曰:“彼自知悔耳。”李每至,静姑必深匿。一日猝遇于庭,綦巾缟袂,潇洒绝尘,李以为可欺也,挑之不答,迫而欲相犯。女狂呼无应者,那父兄早他出了。邻妇闻声至,李始跄踉遁。孙秀才傍晚归,女泣告父日:“女团知李弼非人也,今果然,非邻媪,女自裁矣。”孙秀才连夜叩李门诟之,并欲鸣官,旁人劝之始已。于是绝往来者月余。

  李又挽鲁仲连邀孙酌,女又告父曰:“筵无好筵,会无好会,盖辞之。”孙秀才日:“某余挚交也,决弗给我?”至则李弼执礼敬,尽欢而散。孙秀才归即病,病即死。静姑知李弼谋,苦无证据,又不忍父尸受检验,姑隐忍几时再说。这夜忽然火发,将孙家的屋庐器具,焚毁一空。孙秀才的两子,因夜间为烟火所迷,双双葬身陷阱。只剩了静姑,被女道士救出,模模糊糊,并不知道身在何所。这女道士庵居不远,却将静姑暂时安顿。静姑详告家世,女道士道:“命之不犹,复何所怨?

  你既是霜闺弱息,怕遭强暴,不如隐居我处,可以免却危险。”

  静姑叫女道士寻访兄尸父柩,女道士道:“是谁放火,是谁收火,你只听着便了。”

  果然次早李弼到场大哭,买棺盛殓,却只有两个男尸,连同孙秀才烬余的柩,一同埋葬。一面要探听静姑下落。女道士回庵,告诉静姑。静姑道:“父兄之仇,不能不报。”女道士道:“你一弱女子,报仇却非易事。你不如息了这个念头,早晚焚修,得点来生善果罢。李弼这厮,自有人替你报仇的。”

  静姑虽不为然,却也无法可使。

  女道士已知道孙秀才是李弼药死的,孙秀才二子,是李弼烧死的。以为静姑父兄既殁,静姑好随他操纵。到得火已熄灭,不见静姑,起初还四处寻觅,不几时渐渐冷了,只当她同付一炬,遂亦置不复念。静姑惟有朝祈夕祷,愿神佛显灵,忽报李弼身死大街,首断腹裂。经县官派役巡缉,在城门阙上,寻到李弼首级;在城外山麓树上,寻到李弼肚肠,正在乱乱哄哄。

  次夜李弼家中妻妾三人,一律被杀,都是衣散裤解,胸如刀划。

  壁上还题着一首词道:同是身亡家破,何须巧用机谋!害人放火究何仇?只是所谋不遂。天道本容报复,人情那肯干休!天涯苍莽向谁搜?记取峨嵋山后。

  这词颜色殷赤,不知是墨是血?县官正弄得走投无路,又报失首的两人:一个是从前替李弼请酒的鲁仲连,一个是李的谋士,尸在家里,首级却在后面粪窖里。县官一连三日,出了杀人四案,只得严行分缉。这晚在寝室里,从窗外飞进一信,面署某县官亲拆。县官拆开一看,只有“党恶庇凶,勒令退休,若不辞职,白刃无情”十六个字。县官料定此案不破,前程难保;此案若破,性命难保,所以带着家眷,连夜弃印走了。次早合署的人役,不见了本官,只得请县丞暂行护印,一面飞报徐州本府,赶紧派了委员,来县查办,一无头绪。

  有人来县报告,说尼庵女道士,踪迹诡秘,私藏妇女,这案恐与女道士有点关系。委员点齐人役,包围尼庵,偏是庵门紧闭,猛扣不应。委员命破扉而入,只见庭花自笑,树鸟争迎,并没有女道士的影子。此外尽是残烛断香,废檠破几。一直搜索到云房里面,桌上斜插一把闪闪的刀,旁边写着“来者懔此”。委员拔起刀来,尚有溅着的血迹,便传里邻问话,都说三日前已不见女道士,连同住的静姑娘,也没有了。委员问静姑娘是什么人?回说系孙秀才遗女,将静姑如何守贞,如何被逼,如何破家,如何入庵,详详细细说了一遍。委员点头会意,知道李弼血案,必从静姑起来,女道士料定是个侠客。只因道听途说,不便上闻,姑将凶刀带回。这案已经发现多月,毫无一些影响。江苏巡抚专咨到部,请发火票,是严缉前任萧县知县,及不知姓名的女道士。终究没头没脑,宕成疑案了。

  只有山西太原这一案,尤其牵连得多,奔逃得远,冤冤相报。亏得交城陈令,总算水落石出。这一僧的死,一叟的囚,以及屠人夫妇,枝枝节节,可谓一误再误,实则咎在张翁一人。

  那张翁本是太原富家,所生二女:长叫金姑,幼叫玉姑。

  金姑已嫁而寡,潜与某僧有染。玉姑则字同邑曹姓,尚未于归。

  曹翁是在南中服贾的。带着儿子同往,久久不曾回籍。外面沸沸扬扬,都说曹翁父子,业败客死。张翁将玉始改字姚姓,玉姑却恋恋旧聘,只是碍于父命,无从挽回。正在筹备奁具的时候,忽闻曹子来谒。料定老父必有异谋,暗中令婢子打听,才知张翁要焚毙曹子,将女嫁姚。玉姑这时顾不得羞耻,避不得嫌疑,逞向曹子房中谈话,说道:“妾已许君为妇,非私奔可比。今父将妾别字,你之来将有所不利,故不得不冒险而来,同你商量偕遁。”曹子道:“两人远行,费用在那里有呢?”

  玉姑道:“这倒无虑,妾却有点私蓄,即千里亦可敷衍的。”

  两人便跨了双卫出来,投奔到金姑家里。那某僧正与金姑结不解缘,忽闻妹与未婚夫至,便隔户告妹道:“妹速他往,毋累我。父必来搜索我所,我当替你遮瞒。”妹亦不俟启门而去。

  张翁知一计不售,双双偕亡。这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心里如何下得去!况且姚家喜期在迩,将来如何对付?料两人行必不远,连夜赶寻金姑。偏是某僧恋着不走,金姑听见父亲声音,依然闭而不纳。张翁情知有异,坚欲入室穷搜。金姑身颤面红,连呼没有。张翁寻见床后大柜,即呼从人启视。金姑张皇失措,期期不可。张翁道:“不管他,尔等抬回去便了。”

  大众出了金始的门,回家打开木柜,只叫得一声阿呀!原来柜里蜷伏着死僧,缁衣黄鞋,毫无气息。张翁急得手足麻木。还是从人献计,说何不将借饰女,以玉姑暴卒讣姚呢?张翁深赞妙策,将僧尸取了出来,被着女衣,加着假髻,停在内室灵床上面,招众僧前来诵经。刚刚敲过四鼓,忽见死者伸拳舒足,众僧认做尸变,纷纷夺门逃避,某僧如梦方醒,不解身被妇服,姑且莫夜奔归路,经卖浆莫史的门首,便欲求饮。莫史见是女子,疑系大家的逃妾。不料辨是某僧,莫叟即思声张。僧愿纳衣自赎,只穿了一件莫叟敝衣而去,看看将要到寺,遇着寺邻屠妇,当路小道。某僧又动邪思,向屠妇信口调谑,屠妇挈僧共返。屠人正醉后归来,入室见僧,自然要祭起屠刀,请他成佛了。屠妇哀求得免,相将弃尸入并。

  卖浆的、屠豸的,清晨次第入市。喧传井中发现僧尸,市人一哄围观,认得僧人所穿,是卖浆莫叟的衣服。里正鸣官检验,认定莫叟是杀僧凶犯。莫叟坚不肯服,官命到家搜索,又发现女衣等件。正在疑虑,里正又报张女走尸的事。官谕张翁来认衣饰,果然—一符合。莫叟将夜间僧事入供,官皆驳为饰说,又认定莫叟是劫物弃尸凶犯。两罪并发,都在莫叟身上,三拷六问,不怕莫叟不招。只为弃尸未有定所,是以案悬未结。

  县令奉檄瓜代,照例移交后任。

  这后任便是交城知县陈公。陈公却是一员干吏,交城都称他陈青天。他与太原曹商,本系故友,且有托孤的旧约。所以曹子带了玉姑,便在陈公处住下。陈公委曹书记,将玉姑留伴夫人。曹子萍泊絮飘,有了归宿,往往偷闲出外,沽饮酒家。

  那肆主人,亦属太原同乡,杯勺交情,能倾肝鬲。醉后微露杀人情事,曹急乱以他语。此次随陈至任,原想借陈公的介绍,与张翁消释前嫌。那知到任最棘手的一案,便是关系孙翁。曹子反复研求,觉得莫叟年逾六旬,一夜中间,既要劫尸,又要杀人,深恐无此能力。且审其月日,正与潜逃的时间相同。曹子执着文卷,到房中来告玉姑。玉姑听了,也难索解。只将文卷翻了又翻,读了又读,蓦然对曹子道:“这必是我父托言我死,以诳姚氏,暗中贿僧,饰以女服,伪作死人。中夜诈称走尸,纵僧逃逸。但杀僧的那人呢,岂便是我父吗?”曹亦恍然道:“卿言识不误,惟杀僧者非卿父,我已别有所得了。卿弗多虑,这事不难破案了。”乃将前后情形,告之陈公。陈即传张询状,张仍不改前供。问女何病?曰:“暴病。”问走尸何所?曰:“当问莫。”陈公冁然道:“女尸无须问莫,我还你一女何如?”遂令请曹孺人出,拜认其父,且对张道:“事已大白,爹爹宜早自承,毋徒自苦了?”张翁大为惊愕,只得尽吐其实。陈公牒交城提屠,一鞫即服,于是罪屠而释莫。一场疑案,冰消瓦解,太原也称陈公为青天。陈公据案定谳,还发出一首判词道:谁家无女婿,势利起于文人。到处有姣娘,淫恶莫如和尚。

  张某女经受聘,应待宜家。曹某子已遄归,何堪毁约?乃始则茑萝别缔,继将竹木同焚。张某祸魁,实难曲贷。幸张女玉姑,既工干蛊,愿附乘龙。虽非绿绮之奔,几类红销之盗。张某力图弋获,计在穷搜。方疑韫椟而藏,不惜舆尸而返。褊衫大袖,谁联鹙秃之姻缘?鬓影衣香,借作鸾骖之色相。孰意谍苏绛市,人散缁衣。自惭巾帼之客,仍入袈裟之座。在该僧叩门索饮,犹可讳优孟衣冠。瞰室寻欢,已先负梵王瓶钵。刀光血影,孽海情天。死纵非辜,色诚近杀。惟莫叟年将就木,冤等覆盆。

  只因一念之贪,几受终身之累。着张某量为抚恤,俾免飘零,屠人某虽属惩奸,还应抵罪。已定拟通详在案,呜呼!幻中出幻。有如许蔓引株,连生者俱生,愿勉作冰清玉洁。此判。

  这判词流传出来,又说陈公是循吏文苑,合为一手的。这几桩嘉庆间的奇案,大半是为着“财色”两字。还有几桩风流韵事,又都别开生面。这年是嘉庆十二年。浙江巡抚,奏请儒臣重晏鹿鸣。知道是原任侍讲梁同书,他前一年还有重谐花烛的事。正是:新宠分颁看黻佩,旧盟偕老证笄珈。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三七回 竹竿巷里花烛重谐 碧浪湖头桃根双桨

上回说到梁侍讲重谐花烛的事。这梁侍讲字叫元颖,别号山舟,是文庄公诗正的次子,曾于弱冠中过乙榜。后来特赐一体殿试,由词林开坊。正在隆隆直上,忽然乞假归里,借着笔墨,作为消遣。那书法与曲阜孔继涑齐名,时称南梁北孔。当时老辈品评书家,都说刘石庵朴而少姿,王梦楼艳而无骨。翁罩谿摹抚三唐,仅得形似。汪时斋谨守家风,典型犹在。惟侍讲包括诸子,出入苏、米,算是汪文端、张文敏后的第一人。

  所以日本、琉球,求书的络绎不绝。侍讲的老屋,本在杭州城里竹竿巷,与西湖相去甚近。梁晋竹孝廉,所谓“花市营边井字楼,竹竿长巷巷深头”,又谓“偶从和合桥头望,望见依家薛荔墙”,便是说这相第。侍讲住在西偏一带,却与夫人异室而居。生平既不饮醇,亦不近妇,到了七十八岁,还是腰脚甚健来往湖山,故旧门生,奉为山斗。只是侍讲家庭的惯例,凡夫人有所商酌,须令仆妇传语,侍讲便衣冠出候中堂。侍讲有所关白,亦情人驰告夫人,中堂相见。六十年来,这相敬如宾的礼,终究不改的。

  这年却是嘉庆十一年丙寅,正月初五日,系侍讲同夫人花烛重谐的纪念。一班子侄兄弟,下逮侄辈孙曾,都说齐眉盛事,固族增辉,定要点缀一番,俾亲故同来热闹。侍讲虽然没有儿子,那些侄少奶奶、侄孙少奶奶、侄姑奶奶、小姐、孙小姐,忙着替夫人做绣鞋,装枕头,连那床帐被褥,都换得焕然一新。

  窗帘呢、门帘呢,大箱小箧,曲几长台,足足陈设了三间房屋。

  此外灯檠烛插,粉盒镜奁,无不应有尽有。胆瓶里还有折枝梅花,红绿相间。中间摆着几箭水仙,文石瓷盆位置楚楚。香炉里熏着百合,氤氤氲氲,芬芳扑鼻,新房算布置停当。先请侍讲同夫人,前去一看,侍讲道:“太费事了。回想结婚的时候,还住在凤凰山麓。太老爷供职京邸,我还是一个秀才。太夫人内外张罗,靠着舅父提携,勉强成礼。次年我中了举,太老爷又圣恩高厚,升转卿阶,我等才到都居住的。我有大哥继续簪绂,绍述箕裘,我这间散澹泊的人,当然可跳出软红,做这管领西湖的地主。不知不觉,又是四十年了。你们高兴,将我们两老人作个傀儡,倒也使得,只是不要闹出笑话才好。”那班小辈道:“我们家里的事,用不着外人。某哥做傧相,某哥做司仪,某侄掌花烛,某侄掌筛子,某侄掷喜果,某嫂某嫂做女傧相,某少奶卸妆,某少奶梳髻,某姑某姑陪膳,都是梁氏家人。”侍讲点头道:“好,好。”内中一位老姑太大笑道:“二哥二嫂,那夜圆房,要在一起住,二哥不要进书房了。”侍讲也不言语,踱了出去。外边自有仆役,挂灯结彩,铺设齐整。

  到了初四晚间,还有几个老朋友,魏宝臣、韩三桥、瞿午楼,先来软房。又请了大姑太爷、大姑太太,前来餪床。初五早起,各房长幼,有顶戴者礼服,无顶戴者常服,一体跟了侍讲告庙。

  渐渐便有当道绅衿,前来道贺。竹竿巷里,马龙车水,来往不绝。吉时一到,左面拥出侍讲,是长袍短褂,晶顶朝珠,霜鬓雪髯,大踏步站在厅上;右面拥出夫人,是凤冠霞帔,高髻云鬟,带着环珮的声音,蜿蜿蜒蜒站在厅上。傧相赞拜天地,赞拜神,赞到夫妇百年偕老礼。来宾哄堂大笑,那红氍毹上,早见一对白首新人起呀跪叩,忙个不了。揭巾圆酒,传袋归阁,一一按着俗例做去,弄得两老又好笑,又好气。夫人自然有人替她换妆,侍讲却跑了出来,陪着来宾闲话。魏宝臣道:“我却有小诗志喜。”便在袋内掏出一张红笺,侍讲接来一看,却写着道:夫婿曾居最上头,未能抛得是杭州。烟云挥洒添新料,风月平章话旧游。不信鱼龙辞魏阙,又看鸾凤下妆楼。朱颜皓首氍毹上,定是三生福慧修。

  韩三桥道:“我也有一阕《浣溪纱》。”侍讲展开看道:荆布笄珈两不知,画眉人老尚齐眉。卺杯扶醉倩孙枝。

  悄掩青庐香梦稳,高停红烛晓妆迟。鸳鸯消息百年期。

  侍讲拱手道:“承过誉了。”又向午楼索句。三桥道:“午楼看你眼热,明日要到碧浪潮头,学那厉徵君迎月上的故事了,那有工夫动笔?还是你贺他一首罢。”宾主正在谈笑,里面来催见礼。侍讲匆匆进去,已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了一堂。还有仆妇、丫鬟,夹在里面闲望。小孩子更站在台子上。

  侍讲同夫人拜过祖宗,便先见几个平辈,以下侄儿、侄媳、侄孙、侄孙媳。侄女、侄婿、侄孙女、侄孙婿、外孙、外孙媳、外孙女、外孙婿,那零零碎碎的内外曾孙玄孙。花团锦簇,裙亸舄飞,惹得两老人相视而笑。大众又排开筵席,请两老人坐在上面。山珍海味,罗列参差。先是姑老太爷、姑老太太,来敬了两尊酒。惹得请亲百眷,轰动进来。你也一杯,我也一盏,把这不胜蕉叶的侍讲,几乎灌得烂醉。小儿女还打着年锣年鼓助兴,真是神仙世界,富贵人家。看看日落黄昏,堂中点起文庄御赐的纱灯,觉得华烛辉煌,如同白昼。侍讲里面撤席,又到外面去预备送客。一时来宾尽散,便要送老夫妇归房。那侍讲自从成婚满月后,即同夫人异寝,如今锦衾角枕,再续前游。

  侍讲到处之坦然,夫人对着这班少年,却有一点腼腆。这班人却也乖觉,一拥而出,只剩得几个婢媪,所谓“闭门推出窗前月,分付梅花自主张”了。

  次早起来,侍讲出门谢客,并为瞿午楼送行。午楼一只大船,早在菜市桥泊着。这船是二舱一弄。午楼只带了一个仆人,预备新妾迎来,即在弄中下榻。菜市桥离竹竿巷不远,侍讲等着午楼开船。宝臣、三桥,又送了两瓮酒来。船家来报已时,午楼祭神赐福,侍讲也拱手上岸了。船上拉起内阁军机处的大旗,直向坝子门而去了。

  这午楼名叫颜卓,本是内阁中书,后来考取军机章京。偏是次公醒狂。开罪僚友。起初不过嫌他脾气古怪,屏不与交。

  谁知传到当道耳中,连这候补的章京,也永不圈到。京中开销浩大,有点站不住了,才之请假回籍。住在弼教坊右,与竹竿巷是前后相接,所以时相过从。他家中久已断弦,并无儿女,早已不想再续了。这年得了湖州爱山书院的掌教,有人劝他纳宠,他才托友人借了城南鲍氏溪楼,做个客舍。这溪楼便是樊谢纳姬的所在。楼上挂着《碧湖双桨图》,名流题咏,盛极一时。午楼到了湖州,舣舟楼下,却安排这些衾裯床榻,做一个小小洞房。约会姬人趁着元宵,买舟相迓。午楼既在楼上,把这图上的诗读了又读。他最爱的几首是:梦绕扬州已十年,却从苕水载婵娟。菰城若比松陵路,又觉吹萧白石仙。

  星汉横斜水拍天,碧湖凉露卸秋莲。中秋月色无穷好,却为伊人分外圆。

  翠袖熏炉伴咏诗,春风小阁画娥眉。谁令误窃姮娥药?不见宜男结子时。

  一段春愁化彩虹,乍来还去恨匆匆。桃花满地胭脂湿,不待东风嫁小红。

  午楼笑道:“樊谢迎姬是中秋,我今是上元,不好同算佳话吗?”看看到了十五,午楼坐了那船,一直从碧浪湖摇去。

  沿途红男绿女,都打扮得非凡新簇。还有几处唱着秧歌戏,鸣钲击鼓,轰动村人不少。那船摇到极南的村落,说道已经到了。

  仆人上岸去通知,剩得午楼在船枯坐。幸亏船娘是知道风俗的,什么糖茶呀、青豆茶呀,早经预备。另用四个盆子,装着麻酥糖、玉带糕、西瓜子、长生果,只等新人下来。一直到了日色平西,才望见板扉开处,拥出一个人来,红袄红裙,红巾红履。

  船家打好扶手,一步一步挨将下来,船娘出来搀着她。午楼一眼望去,双趺纤瘦,贴地能飞,已经十分满意。忙令船娘将巾揭去,显得双瞳点漆,两颊凝脂。可惜满鬓纸花,堆垛得非常秾艳,红裙红祆,尽是棉绸,容貌虽则不差,难免有点村气。

  船家点篙回舵,早见一轮新月,衔在波中,遥望四面群山,尚有残霞明灭。渐渐与城门相近,但见银花火树,铁锁星桥,满眼繁华,更助着午楼欢喜。那溪楼上面,更掣着金蛇一带,高高下下,蜿蜒不断。

  船娘扶着新人,先上了楼。午楼招呼仆人,把新人的一箱一箧,也都在房中安放。几个朋友送了一桌菜,他取出宝臣、三桥的酒,尽量酣饮。旁边新人陪着,这时早换了碧色湖绉羔袄,绯色湖绉绣裤,头上纸花除去,露出一个鬏髻,金钗翠钿,着实有几分姿色。午楼对此佳丽,居然酒落欢场,便慢慢的斟了一杯,叫新人一饮而尽。新人看着午楼,年龄已经望五,鬚髯如戟,又戴着一副眼镜,虽则皮袍皮褂,也觉落拓不羁。脚上一双崭新的乌靴,头上一顶半旧的瓜皮小帽,知道他是不修边幅的。桌上摆着纸砚笔墨,还有淡巴菰管,眼镜袋子,火刀火石,纵横舛午,没有一样整齐。蓦然看见有酒杯递来,接了摆在台上,午楼催她速饮,她总低头不答。弄得午楼急了,连自己的酒也叫仆人收拾。他便伸笔展纸,飒飒写了和韵的四诗道:果然锦瑟记华年,莲样丰腴竹样娟。从此鸳鸯称比翼,我生决不羡神仙。

  生小犹存烂漫天,淤泥能拔即青莲。上元更比中秋好,不独人圆月亦圆。

  诗中有画画中诗,一点春痕已上眉。难得相逢犹未嫁,阴城子满问何时?

  不辨朝上与暮虹,三生石上几匆匆。而今有个添香伴,不恋相思豆子红。

  四诗写毕,便挽了新人的衣袖,回到房里。新人却呆呆坐着。还是午楼替她卸去妆饰,新人才回眸一笑,自去缓那些结束。午楼也宽袍解屡,先从被窝里一钻,不知不觉,睡魔跟着酒魔去了。到得一觉醒来,才领略这玉软香温的风趣。新人也哝哝私语,说什么姓谭名叫桃儿,有母有兄,一家都靠着蚕织过活。她在村塾也读过几年书,识得几个字。母亲年纪老了,想住在湖州城里,可以回去探望探望。午楼得此爱宠,真是如鱼得水,自然俯如所请。况且爱山书院课卷,往来投递,亦感不便。他杭州本系赁屋,倒也无可不可。

  过了花朝满月,便由溪楼搬到乌盆巷里。一间三连的平屋,左为卧房,右为书房,中为客座。他把这新人,取名桃根。这时桃根省亲去了,他又到书院开课了。桃根生得一子,入籍乌程。那奚榆楼先生还有《碧湖双桨后图》,便说得午楼同桃根的事呢!

  午楼掌教书院,先后已是十年,桃李盈门,雁羔满座。虽然是皋比况味,得气而去的,实在不少。到得嘉庆二十一年,忽传北方有什么八卦教,弥布直、豫、鲁、晋诸省,竟敢勾结内待,俶扰宫禁。难得智亲王设机破敌,总算平了内乱。外面用着钦差大臣那彦威,提督杨遇春,先从河南进攻。那河南这一股,已由豫入楚去了。起义军传令:不准携带妇女在营,究不知为着何故?正是:世事濒危悲虎尾,敌情难测赦蛾眉。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三八回 述楚女靴刀亲毙匪 话陈婢笆斗试轻身

上回说到,八卦教由豫入楚,不准军队携带妇女在营。这一桩好事,被一个楚省侠女吓得怕了,才之有这举动。本来这教首李文成恃着什么符咒,便在卫辉一路,揭竿起事。官军毕竟势大,看看赶入楚境。从此,接二连三专打败仗。经不得杨提督四面夹攻,连那杨芳、刘清两路兜剿,不特八卦教徒,草薙禽狝,便是三才峡的万二,江西的胡秉辉、朱毛俚,安徽的方荣升,也都不留一个。

  这是嘉庆二十年以后,天下已逐渐安靖。偏是这班游手无赖,聚则为盗,散则为贼,终是弄到死而后已。那八卦教蔓延的时候,大众传习一种秘法,叫做轻身术,超山越水,走壁飞檐。这抵御他们的也要有这等能力。江浙最著名的,算是海盐陈家陈二小姐。陈二小姐十岁那年,来了一个卖解的妇人,说与二小姐有缘,才教导她这副本领。二小姐还转授婢女秋云,叫她住在银库楼下,专司保护。二小姐的绣阁,便在楼上。陈家的富名,在江浙数一数二。靠着这位二小姐,盗贼才不敢正眼儿看她。不道无锡的陈阿尖,竟想到老虎头上去抓痒。论到阿尖在无锡横行,小时不过窃鱼窃蛋,做点无本的营生。到得长大成人,居然抛弃耰锄,练习拳棒,还结识了一班江湖好汉,分着整块的金银,整匹的绸缎。阿尖的轻身术,虽则比不过陈二小姐,也薄薄有点名声。一日里面,苏州犯一劫案,无锡犯一窃案,弄得老捕快都莫名其妙。他虽则东渔西猎,终究是零零碎碎,未见有十万八万。总要到陈家银库里一试,又恐二小姐骁勇矫健,不能相敌。到了陈家,只窜在高墙上窥探动静。

  只见西楼外纱窗尽闭,里面一灯荧然。侧耳听听,寂无声息。

  阿尖燃着火种,向下一望,楼下围着铁栅,封鍒甚固,知道银库所在,轻轻抽去铁条。右足从窗隙溜下,早听见窗环作声,一青衣从栅内飞出。阿尖欲遁不及,只得挺刃交斗。青衣骤起一足,将阿尖利刃,踢出一丈以外。遂为青衣所执。青衣提置楼上,见有一女趺坐床头,红裳绣襭,美丽绝伦。笑谓阿尖道:“你亦太不自量,欲钱则何妨明言,奚作此不良行为?你究所操何技,乃敢如此?”阿尖唯唯不答。二小姐再三询问,才说出“轻身术”三字。女回顾青衣道:“可取笆斗来。”遂将笆斗置地,以口向上,令阿尖环履其口。阿尖料难取胜,现在二小姐势力下面,不能不勉强从事。慢慢踏上斗口,不偏不倚,走了五十余围,早已汗流侠背,渐渐腿酥足软,只好走了下来。

  那阿尖的轻身术,是百余步必须着地养力,才可再走,那里人得二小姐的法眼。二小姐看得阿尖气喘面红,神色大变,复笑道:“如此伎俩,亦思做贼!尚不如吾家小婢。试令吾家小婢行,当较胜于汝数倍。”回顾青衣道:“你且试试看!”

  青衣便将脚尖一耸,早已上了包斗,如宜僚弄丸、如公孙大娘舞剑器,只看见笆斗轻轻的转,并不知道有人站在上面。阿尖这时惊魂南定,对着二小姐是不敢仰视。只有青衣的两瓣红莲,籁籁的绕个不了,连那紫绡的裤管,白绫的足衣,也同蝴蝶一般的飞舞。阿尖目瞪口呆,暗想青衣那惯技,尚且如此,二小姐更不必说了。若要等她发落,恐怕还须受辱,却又不肯俯首求恕,不如趁着楼窗未键,乘这不备遁去。阿尖沿到窗际,二小姐却把香钩一蹴,说声:“便宜汝,不来追汝,去罢!”阿尖只觉得臂上轻轻一点,谁知青紫肿痛,数月方愈。阿尖受此大创,仍不肯改悔,卒遭捕获。那二小姐自从退去阿尖,江湖上好汉,络续来替阿尖复仇。这班人原不是二小姐对手,但是深闺娇质,常与这班粗鄙犷悍的丑类,比较技艺,所谓胜之不武,不胜为笑,毕竟有何趣味?

  二小姐从此掉了卧房,只将银库的事,交与秋云。在房里著这部轻身术的精义,内中分作二卷:外功五章,内功五章,终究不外炼精、炼神、炼气,忌酒、忌色、忌秽恶、忌腥腻。

  上乘的学到辟谷,下乘的学到断荤。若在军营侦敌,边塞立功,这术没有不验的。但须为着王事,不宜做寇贼的眼线。此外偶尔游戏,尚无大碍。倘要靠此偷窃劫掠,虽则侥幸到手,久久终难免罪。至于逾墙钻穴,干那不端的行为,这不受国法,必受天诛了。二小姐这番劝善惩恶的意思,也是卖解妇人指导她的。秋云依着二小姐做去,果然群盗敛迹,陈家也不用防闲了。

  二小姐便嫁与海宁徐家,做徐春芗部郎的继室。部郎是嘉庆丁丑的进士,殿试时归入工部郎中的本班。此番回籍迎亲,听得二小姐有此奇才异能,已如刘玄德见着孙夫人,有点局蹐不安。看到二小姐轻倩阿娜,并没有什么威武,连从媵的秋云,捧茶进盥,着实守着侍婢的本分,一块石头,才之放下。过了满月,要带了家眷赴京销假,一直从嘉兴水路,驶入运河,到清江浦乘车登陆。这日正从淮扬进发,看看风色不顺,招呼船家早泊。部郎同二小姐,扣舷遥照,已是远山暮霭,笼着几株古树,水面上渐渐的露出渔灯来了。正叫秋云掩窗下幔,只听得一片欸乃声,傍着大船,停了两只快艇。秋云知道不是好事,轻轻走到船沿上望着。来船觊得亲切,看这小女子如蜻蜒点水,掠过后梢,料定是个惯家。将船一摆,请出一个帕首腰刀的人来,望着秋云道:“这不是海盐陈家笆斗上的青衣吗?”秋云应声道:“是。”里面惊动了二小姐,也到船头一站,两只块艇,早从芦荻丛中,摇进去了。部郎只听得轰轰一阵,二小姐同秋云,亦不去告诉他。过了几日,早已舍舟上岸,直抵京都,销假拜客,寻房子,雇车子,忙碌一番,算得举家安谧了。忽然仆人送进一张知单来,徐部郎不过料是红白的事,派个份子罢了,谁知是丁丑会试同年,在山东会馆开会,却不知所为着何事?正是:何必无情酬白简?须知有约订红绿。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三九回 宝马香车品评汧国事 帷灯匣剑传颂定盦词

上回说到徐部郎接到知单,同年在山东会馆大会。还有一个副启,是同年江编修的母亲邹太夫人出名,请各位太太,也到会馆的。徐部郎签过了“知”字,不知道这位江同年,为什么有这豪举,连女眷也邀在里面?又不像结婚,又不像做寿,来的长班,又不说起集份子。出去问问同年,都是莫名其妙。

  看看到了这日,自然赶早起来,徐夫人也只得辜负香衾,理妆易服。部郎套着车子,转弯抹角,到得山东会馆门口,早见香车宝马,已经密密层层。走进仪门阶上,江编修早迎了出来。大厅上拥着许多红蓝黄白的顶子,除了丁丑一班同年外,还请了山东同乡京官,并丙子乡试、丁丑会试的座师。部郎向剧台上一望,只有一张长桌,几张圈椅,不像要唱戏的。这大厅花厅,倒也悬灯结彩。大众切切私语,终究揣测不出何故?

  看看巳牌时分,座师逐渐到了,门生站班迎接,忙个不了。那脂香粉腻、佩戛环鸣的几位太太,也袅袅婷婷进内厅去了。出来招呼女客的,一个绿裙补服,认得是江太夫人。后面跟着的青衣少妇,玄裳紫舄,像是侧室的装束,却猜不出江编修何人。

  厅上众客已齐。江编修请几位同乡长官及座师,坐在台上。两旁台下,雁翅式排好椅子,男左女右,坐了同年同乡,及一班女眷。江编修去导引太夫人上台,仍旧是青衣少妇跟着。太夫人对着台上三肃,对着台下三肃。青衣少妇,自称贱妾滕氏,也跟了六肃。太夫人便站在长桌别面,开言道:今日有劳诸位大人老爷,同诸位太太的车驾,因为妾身邹氏,为着儿子江巽,有一桩不敢自专的事,请诸位来评品评品。

  妾身自二十八岁,先夫见背,儿子只有七岁。儿子十七岁入泮后,便娶孔氏为妇。结婚五载,孔氏病殁,这年儿子二十三岁。

  到得二十七岁,中式举人,其时尚未续娶。二十八岁,入京会试,途中遇见滕氏,遂纳为妾。至今三年,连举二子。妾身拟将滕氏,作为儿子继配,未识于礼于倒,能否相合,敬求赐告。

  至于儿子同滕氏经过情形,令滕氏亲口报告。

  太夫人退坐以后,胜氏侧立桌畔,开言道:贱妾滕氏,本是山西汾州府介休县人。幼无父母。十一岁,由堂叔卖入马班为妓,往来山东、直隶、北京各处。贱妾在班里八年,目见班主以色饵人,劫财害命等事,心不为然。这年是会试年份,班主要到北京赶集,路过山东,住在旅店。江老爷适在隔壁房间寄宿,晚间由店主介绍,唤贱妾前往度曲,因而落交。流连三日,班主便劝江老爷乘班车进京。江老爷因留恋贱妾,是以答应。行至中途,班主串通盗党,将江老爷行囊劫尽,便想将江老爷抛弃。经戏妾向班主代求,总算送到京中。

  江老爷靠着同乡帮忙,才得会试。贱妾住在椿树胡同,江老爷还来下顾。但此时手头窘乏,每道班主白眼。贱妾十分气愤,密合江老爷报坊拿获班主,搜出原赃。贱妾荷蒙江老爷收留,又得太夫人优待。贱妾是做妓女的人,虽经生有两子,不敢希望正室。望诸位大人老爷,诸位太太明鉴。

  胜氏说毕,又退下去。江编修早登台开言道:江巽途遇滕氏,纳为簉室。入门以后,颇知孝敬。今奉母命,欲继元配。有无违碍?求老师、乡长与诸位同年一决,江巽不胜待命。

  江编修退下。坐中立起一位白髯老者,大众认得是葆中堂。

  他颤巍巍的开言道:姨太太有子,升做正太太,咱们旗子里的老例,管他什么出身。请老太太借他冠帔,行了礼,将来再请诰命。

  台上台下,听了这番话,都说老前辈言之有理。那台下右边,又走上一位老太太来,大众认得是李修撰的太夫人,也开言道:我也是妓女出身,我也是姨娘出身,先老爷将我作为继室,如今儿子也中状元,我已受过两番封诰了。从前韩世忠的妻梁氏,也由妓女封到忠勇夫人。郑元和的妻李氏,也从妓女封到汧国夫人。妓女有什么关碍,但愿江年兄年嫂,同我一样,生个儿子,高中状元。

  台下一班太太,无不赞成,七手八脚,拥了滕氏下台,替他到后厅穿补服,挂朝珠,自头至足,换得崭然一新,重行出厅。到了江编修谢过老师,谢过同乡同年,谢过诸位女眷,双双拜了太夫人。两个小孩,乳娘抱着,也拜了父母。正厅花厅内厅,一律开宴。老师、乡长自然首座,同年在旁作陪。葆中堂道:“江年兄这段佳话,也是年嫂有志向上,用心择人,才能由九渊升到九天。江年兄的前程,是不可限呢!咱们旗门子里,新出了一桩事,便是贝勒奕绘的侧福晋,什么叫做太清,原是姓顾苏州人。绘贝勒弄他进邸,便违了禁止汉装妇女入宫的祖训了。绘贝勒从福晋殁后,异常宠爱,同他踏雪游山,披着红斗篷,拨着铁琵琶。演那王嫱出塞的故事。绘贝勒的词,叫《西山樵唱》;太清的词,叫《东海渔歌》,两人附庸风雅。

  在那逛庙的时候,结识了龚主事。传消递息,尽是蒙文蒙语。

  绘贝勒已经觉察了,侧福晋立逼大归。如今还寻龚主事,要他性命呢!”李修撰道:“这种匣剑帷灯的事,焉知不出于仇口?

  定愈已经襆被出京了,大众都说定盦在宗人府补了大事,常到绘贝勒邸中白事。贝勒待如上宾,才同太清互通款曲。我想评中内外隔绝,一个小小主事,如何见得侧福晋?即使侥幸一见,宫监侍婢,随侍左右,那里能够说些闲话?若论每月逛庙,有多少王公、福晋、格格,尤其不便一语。况且定盦首突顶凹,颏昂额抑,短矮瘦小,太清断不要这种面首。绘贝勒也太多疑了。”举座谈笑一回,送了座主上车。这些同乡同年,也都滚滚绝尘而去。

  所说的这龚主事定盦,名叫自珍,系仁和龚暗斋观察的儿子,龚文恭公的侄儿,生平交游山僧畸士,以及闺秀优娼。那年殿试出场,翘然以大魁自命。不料用了主事,他便叫颉云夫人,专学小楷,连姬妾宠婢,都能够馆阁字体。以此狂傲怪僻,轻薄同僚,大众每想乘间驱逐。他说叔父文恭公,如何不通,只知道五色书学问,便是红面缙绅,黄面京报,黑面禀帖,白面知会,蓝面帐簿,其余还有那个在他眼里。他京中住在仁钱会馆魁星阁下,上层魁星,中层孔子,下层住各。定盦书联于柱道:告东鲁圣人有鳏在下闻西方佛说非法出精这种游戏狎侮,尽是要受人指摘的。此番趁着绘贝勒一怒,将他赶出京城,究竟有什么凭据呢?因他诗中有两句道:“一骑传笺朱邸晚,临风递与缟衣人。”太清好着白衣,所以隐隐约约,留着这个影子。另外还有几阕词,叫做《桂殿秋》、《忆瑶姬》。《梦玉人引》,都说是为着太清谱的。那《桂殿秋》的前幅,还有小引道:庚午六月望,梦至一区。云廊木秀,水殿荷香,风烟郁深,金碧嵯丽,荡夜气之空蒙,都为一碧。散清景而离合,不知几重?一人告余,此光明殿也。醒而忆之,赋两解:明月外,净红尘,蓬莱幽窅四无邻。九霄一派银河水,流过红墙不见人。

  惊觉后,月华浓,天风已度五更钟,此生欲问光明殿,知隔朱扃第几重?

  那《忆瑶姬》道:唳鹤吟鸾,悄千门万户,夜色尘寰。玉京宫殿好,报九霄仙佩,不下云軿。今生小谪,知自何年?消尽琼颜料,素娥今夕无人问,裙袂生寒。

  便万古只对晶盘,敛庄严宝相,低坐婵媛,纵无沦落恨。

  恨玉笙吹彻,彻骨难眠。双成问讯,青女凭肩。瑶华筵宴罢,长风起,吹堕奇愁到世间。

  那《梦玉人》引道:一箫吹琼阑月出锦云飞,十丈银河,挽来注向灵扉,月殿霞窗渐春空仙速参差,报道梁清已寒了罗帏。

  陡然闯得青凤下西池,奏记帘前佩环听处依稀,不是人间话,何缘世上知?梦回处,摘春星,满把累累。

  这三阕词传抄出来,益发铸成大错。定盦一溜烟从江淮下来,真是布衣将敝,豆粥难求。幸遇汤雨生赠了一袭狐裘。赶到扬州的魏氏秋实轩,这狐裘上截还是崭新,下截是泥汁淋漓,十分龌龊,定盦也并不在意。每日不是作诗,便是压宝。到得囊中羞涩,不名一钱,还同人津津谈那宝路,说什么卢雉盈虚,自有消息。愈穷愈赌,愈赌愈穷。

  这时才四十八岁,又香着一妓灵箫,踪迹甚密。灵箫憎他老丑,厌他呆憨,难怪别有恋人。偏是定盦无端撞见,痛责灵箫不知自爱,同这种佻达少年厮混,叫他一挥慧剑,速断情根。

  灵箫方且与少年打得火热,如何肯遽然折翼?只是碍着定盦情面,嘴里虽则答应,背后还说他器小。定盦有几个钱,总是挥金如土,灵箫也只好迁就。但是这个少年去一趟,见一趟。灵箫无可讳饰,只说:“这人盘踞妆阁,开罪客人,定要想个法子,才好了帐。仅靠口头拒绝,他总涎皮腻脸,故意不行不动。”

  定盦道:“既然如此,我有一样妙药,是禁中传出来的,只须滴着一两滴,或茶或粥,便可见效。你固然少他缠扰,我也拨出眼中钉了。”灵箫受了这药,又像玫瑰露,又像凤仙汁,如何能够毒人?恰巧定盦又来,灵箫便在茗碗里,滴入些微。

  定盦归去,陡觉有点不快,叫儿子孝珙,在筐中检出词稿,删定一过。约莫七日,病势已是沉重了。大人疑心贝勒遣人下鸩,不知道他与灵萧,有这段因果。定盦只活得五十岁,要算得才人运蹇,名士途穷了。他流传下来的词,却有九种:一《无著词选》;二《怀人馆词选》;三《影事词选》;四《小奢摩词选》;五《庚子雅词》;六《无著词》;七《怀人馆词》;八《小奢摩词》;九《影事词》。

  定盦病在扬州,却死在丹阳。消息传到扬州,凡有故交旧友,都纷纷向盐商乞膊,扶柩回籍安葬。扬州又换了几个人物,依旧奔走盐商门下,年轻才隽的,算是歙县方蒲洲孝廉。被宋商延聘在家,以西席兼充记室。扬州人却有的羡慕他,有的妒忌他,究为着什么缘故呢?正是:登门有愿应增价,入幕多才便是宾。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四十回 贾妇独垂怜言甘弊重丐妻难忍辱志决身歼

上回说到歙县方蒲洲,在扬州宋商家处馆。这宋家的男主人,便是蒲洲的学生,名叫慕郊,年才十三岁。他母亲沈氏,是父亲宋辅仁的继室。从二十五岁上辅仁去世,便掌管这偌大家财。这沈氏本是常州沈贡生的女儿,《儒林外史》上,不是说他夫妇俩到琼花观求子的吗?自从被道士赚了千两香金,说什么和尚与宋家争祭,沈氏被这一激,又愧又愤,居然持家抚子,做一个冰清玉洁的人。盐旗里大大小小的伙计,以及阍庖圊福,多少仆役,平时总见不到主母一面。便是交纳银钱,核算帐目,沈氏在内厅坐着,帐房先生带了仆人,将簿子折子支票现银,检点清楚,沈氏一面算,一面写,精明敏捷,没有一点可以欺他。他在里面督率婢媪,缝纫洗濯,以及酒浆盐鼓,照顾得井井有条。还有亲族的应酬,岁时的祭祀,自朝至暮,毫无闲暇。等到月明檐际,风定帘前,对着寂寞的空帏,不禁有些感触。好在他耽于吟咏,什么李商隐的无题诗,韩偓的香奁诗诗,都是琅琅上口。偶然拈题觅句,也从不轻易示人。晚间慕郊进来,教他念念唐诗,说道可以陶淑情性。慕郊告诉母亲,说先生视诗如命,两本稿子,红笔改了,蓝笔再改,不知道什么用意。沈氏听了,不过一笑,当这先生有诗廦罢了。

  先生的馆舍,却在宅东花园里面。纱窗一带,覆着蕉阴,还题着“小绿天”横楄。沈氏深居简出,等闲亦不入园。只有消夏观荷,给春赏杏,偶然邀些同商眷属,作一个闺人小集。

  这日是花朝天气,蒲洲知道内东有这雅兴,早闲已经避去。等得晚膳回馆,还是偏烧高烛,映着红妆。蒲洲独坐无聊,随便取本旧诗,恬吟密咏。不道杏花风里,将读书声飏出户外。沈氏刚刚送客转步,听见了几句,便暗暗隔着纱窗一望,只见蒲洲面如冠王,目秀眉清,披着皂色絮袍,低了头翻一页,念一页。沈氏正在出神,不提防后面有人叫声:“太太。”回头一看却是婢女颦儿。便道:“我走乏了,在此地歇一会儿。你掌着灯,我要回房了。”蒲洲虽听见妇女声音,倒也并不在意。

  偏是沈氏动了怜才的念头,从此问暖嘘寒,添肴进馔,比从前更加周到。每逢与了函札,送到里面过目,沈氏看这钟、王的楷法,庾、鲍的文章,又是心中一动。暗想我虽见彼,彼却未曾见我,趁着艳阳时节,轻裾利展,见到园中消遣一回。只带着婢女颦儿,蜿蜿蜒蜒,从“小绿天”经过。蒲洲正在写字,瞥见惊鸿一影,又不便问到学生,只得注目凝神,等他回身再看。果然不到一刻,前面一个丽人,淡妆雅服,姗姗来迟。虽属半老徐娘,而丰韵犹存,全无俗态。后面跟着雏婢,低鬟纤趾,罩着碧色禰,手里还携着折枝桃花,刚从迥廊转过。慕郊从书房里迎出去,叫了一声:“娘。”沈氏扭转头来,同蒲洲打了一个照面,彼此飞霞上颊,四目却遥遥相对。沈氏出园去了。蒲洲自伤身世,觉得怀才不遇,幕下依人,便是直上青云;那宦海风波,升沉难定,要想趁这中年未到,诗酒逍遥,大约是不能够了。慕郊不知蒲洲心事,送上一册课本,请先生命题。

  蒲洲道:“今日作两首诗罢!”写了“桃花七绝二首”六字,付与慕郊。次早慕郊交卷,蒲洲展开一看,道:岂曾轻薄逐东风?封住仙源路不通。何处渔郎能解事?一般珍重惜残红。

  重到玄都更有情,春光烂漫簇繁英。东皇已去浑无主,为待黄鹂报一声。

  蒲洲问慕郊道:“这是你作的吗?”慕郊道:“是的。”

  蒲洲道:“恐怕未必。”慕郊道:“母亲改了几句。”蒲洲并不言语,在诗后题了两首道:也随垂柳待春风,夹岸微闻一径通。可是护花崔处士,输他万紫与千红。

  瑶池西母不胜情,同是今春惜落英。衔诏飞来青鸟使,碧云深处听双声。

  沈氏见了这诗,也就会意。只说叫颦儿到馆,来看慕郊,什么菜呀、点呀,慕郊一份,蒲洲也是一份。那传笺递简的事,也不止一两次了。

  这日是慕郊姑丈的生辰,沈氏带了慕郊前往祝嘏。慕郊喜欢看戏,被他姑母留住。沈氏为着家中有事,晚膳后告辞回来。

  却在席上吃了几杯酒,有点微醺薄醉,回来卸去外衣,和身倒在床上,模模糊糊,又做了琼花观里一梦。惊醒来有点烦躁,便密嘱颦儿到园里去请方先生来写信,告诉他少爷未回,信是要紧的。颦儿去后,沈氏依然呆呆对灯靠着,只是心中七上八落的不定。那面蒲洲看见颦儿夤夜来唤,料定佳期已近,奇遇难逢,只是破题儿第一遭,有点进退维谷。经不得颦儿催促,黑魆魆走到内室,上了卧楼。颦儿揭开门帘,蒲洲望见靠窗一张镜台上,摆着一尺多高的荷叶铜檠,映着绿沉沉的窗帘,对面美人榻上,横着两钩新月。颦儿道:“去呀。”蒲洲踏到房里,那沈氏穿着淡湖色紧身小袷袄,单叉着一条白灰绉裤,一手支在头边,一手搭在枕上,也不觉得有人进来。颦儿偎身下去,说了几句,沈氏急忙站起,说道:“方先生有劳了。”颦儿掇过椅子,请蒲洲坐下。沈氏道:“今日午后,常州发来电报,偏我出门未返。电报中是说家父病状,我想写信回复家叔,说我为着家事,不能到常视病,所有医药各费,托他代垫,由我汇还。万一别有变故,也须从丰办理,我处绝不吝惜。这信话又多,时又促,所以惊动先生,就在房中一缮。”蒲洲唯唯答应。颦儿已端过文房四宝,还筛了一杯龙井香茶,便静悄悄出房去了。蒲洲拈毫泼墨,得意疾书,洒洒洋洋,约莫有一两个时辰,才之缮毕,封固完好。浓氏便唤颦儿不要睡着,仍弯弯曲曲,送了蒲洲回园去睡。此后有什么紧要函件,都是颦儿去请蒲洲,到房写就。真是人不知,鬼不觉。有时幕郊撞见,也疑不到别样行径。

  渐渐由夏而冬,蒲洲要入京会试,所有公车各费,全是沈氏资助。又将颦儿送与先生,做个沿途的良伴。言甘币重,弄得蒲洲感激涕零。蒲洲带了颦儿,束装北发。沈氏还设筵祖饯,叫慕郊陪着斟酒。旗下的帐房经理,都是坐在一席。里面交代颦儿,无论得第与否,总要到扬州一转。

  颦儿跟着蒲洲,一路向济南前进。车夫闲着无事,谈起青州新案,称赞丐妇复仇就义,着实有点权变。颦儿在旁听着,说道:“贫贱的夫妻,果然比富贵来得恩爱。”蒲洲道:“他是不贪图富贵呢。一个丐妇,能够如此,应该旌表旌表。”车夫道:“我是青州人,这丐妇我也见过的。虽则住在破庙里,蓬首垢面,衣衫褴褛,那姿色是不错的。丈夫叫做王五,向来是卖炊饼度日的。又要喝酒,又要磕烟,渐渐将本钱吃完,想卖媳妇去当窑姐几。媳妇拚死不肯,他还骂他打他,最后才叫媳妇乞食养他。这乞食有什么一定的,今日少了,他说媳妇懒惰,不肯供奉他。今日多了,又说媳妇同人有了交情,所以多给他的。那媳妇听他捶楚,终究没有一句怨言。青州市面上的人,多数认得这个丐妇,却看在一个土豪的眼里。这土豪是外通海盗,内结旗丁。平时虎视一乡,便抢几个良家妇女,逼做妾媵,尚且没人敢同他为难。这种丐妇没吃没穿,只要弄进门来,怕不由我摆布?便令人到庙里叫这丐妇。丐妇是有见识的,料得土豪无端相召,大都不怀好意。若使单身前往,恐怕丈夫见疑,遂带了王五同走。王五夫妻见过土豪。土豪看丐妇姣好白皙,只是为尘垢污秽,笑对丐妇道:“闻说你善歌唱,好进去换了衣服出来。”丐妇叩道:“鬻歌是丐妇本分,换衣尽可不必。”曼声唱着错叠牙牌《闺怨曲》道:焚香祷告天和地,丁宁牙语心上人知。我要你大炼金丹非容易,去时节约我梅花开放时。到于今锦屏风外,紫燕双飞,别三载,音信稀,巫山有路书难寄。

  恨点不到头,两眼泪珠流。五日六日恐添愁,可怜人比黄花瘦。又想他那里定是铁索系孤舟,亏我痴心等到梅开后。谁想他三心两意把奴丢手,只见双双粉蝶游。二六光阴又一秋,正是日到天边人去久。

  二四桃源花作台,敢烦公孙子为我将书带,三翻四覆笔难提,总恨六郎流落在在街,七情难禁相思害。梅梢月,梅梢月,五更三点,训满香腮。魂灵儿飞去九霄云外,撤散八宝珠环无心戴。土豪道:“好歌好歌。”赏了几两碎银。两人正要辞别。

  土豪指着王五道:“赏他酒饭罢。”王五跟着仆人去了。土豪又对丐妇笑道:“像你这样面貌,何患没有好配头?偏偏嫁这乞丐,你是否甘心跟他到底吗?我听见他还要打你骂你,他有什么情义?我看你还是另想别法罢。”丐妇知道不妙,便正色对土豪道:“妾闻女子从一而终,其余一概不问。他贫呢暴呢,毕竟是妾丈夫。妾不幸既嫁了他,只得终身跟他,项有什么想头!主人赏妾金钱,妾是感激得很的。但只好为婢佣,报答万一。若要妾弃夫改适,这便万万不能了。”土豪道:“我知道你不能了帐,我已替你了帐了。你到外面看来。”丐妇跨出中庭,传入左面马房,王五的尸首,已经躺在地下。丐妇见土豪跟了出来,料得不可力敌,只可智诱,便指着王五骂道:“薄幸奴,你日日鞭挞我,知道也有今日吗?真正算得孽报呢!”

  回顾土豪道:“这人虽则不仁,我究同他夫妻一场。你如爱妾,买他一片土地埋葬埋葬,我亦甘心从你了。”土豪叫人抬了尸首,亲自带着夫役出去,另叫一仆守着丐妇。丐妇见土豪去远,暗向那仆道:“我日卧在破庙里,是个丐妻,终朝市上行乞,何等疏放!如今做了贵家妾,饮食起居,事事拘束,有什么趣呢?”那仆道:“你真不中抬举了。”丐妇道:“不是这等说,主人姬妾多,爱我未必能久。我只想一夫一妇,不至冻馁。我不是懒惰的人,烧茶煮饭,我都肯的。你家里有人么?我不如跟了你去。”那仆道:“主人归来,不见你我,那肯干休呢?”

  丐妇道:“我有一计,不识你肯从否?此时主人未归,你速向官署出首,说道主人杀人,主人必定入狱。趁着阖家无主,我同你卷点衣饰,逃赴他乡,不是天长地久的夫妻吗?”那仆连称好计,飞也报县去了。等得主人归来,官差早在家候着,不问情由,竟铁索锒铛而去。县官升堂问案,丐妇早跪将上来,把如何入门,如何唱歌,如何计诱,如何谋杀,一五一十,供得清楚。指着土豪是造意,指着仆人是下手。县官验捡尸首,确是醉后被搤。主仆无可抵赖,只得俯首认罪。丐妇还对土豪骂道:“贼奴,你也知罪了。我是清白女子,岂肯从你!我的不肯遽死,是要替夫报仇。如今青天大老爷明鉴,我可从夫地下了。”拔出小刀,登时刎在堂上。县官要替他造牌坊呢!

  蒲洲慨叹一回。车夫赶着驴子,按站尖宿,到得京都,住在安徽会馆。这时正值福相国济、文相国庆柄政,二人都雅慕神仙,广罗婢妾,黄冠羽士,接踵相门,研究那黄帝、容成的秘术。正是:每将邃古无稽语,误认群仙不死方。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四一回 锦绣屏开三千输粉黛 乳花香溢百八挂牟尼

   上回说到福、文两相,交结方士,府里列屋闲住的,或谈导引,或论黄白,那最有名的,叫做薛执中。闻说他得异人传授,能够召集妖狐淫鬼的魂灵,摄入新死的女尸里面,令他侍寝。还能够驱役五鬼,到深闺邃阁里,提取睡梦妇女同宿,昧爽仍送原处。此外什么炉鼎抽换,铅汞灌注,都说得井井有条。

  福相的宠婢贡三,文相的幼妾苏子,尽是执中的大徒弟。执中住在相府,花园里造起三层高楼,选派一班垂髫女子,更番侍奉。楼下参参错错,围着锦绣福屏,里面长枕大被,无不齐备。

  福相这面,都是苏州天足女子。说道苏人其嫩如水,生就柔媚性格,令人可爱。便是青筋白背,滑腻如脂,这天足也非他省能及,所以这楼题名“苏楼”。文相这面,都是越州纤足女子。

  说道越人充实巩固,无一荏弱,两足愈纤,较他省的人,愈觉灵便,所以这楼叫做“蠡楼”。苏楼的领袖,用着贡三;蠡楼的领袖,用着苏子。

  贡三本是苏州山塘的人。那年内务部庆郎中,放了苏州织造,带着几个苏州女子回京,将贡三送给福相。贡三却能先意承志,弄得福相异常熨贴。福相几个姬妾,大半燕赵佳人,浓脂厚粉,望之生怖。便说到身材的婀娜,腰围的轻倩,不是笔挺,即是木强,那里像得来苏州人。福相尝着苏州人滋味,口口声声只要苏州人。况且贡三这双天足,足面洗得净,足跟砑得光,穿着绣花拖鞋,自然别有风致。虽然算是福相婢女,那权力还在夫人以上呢!

  苏子从前也是婢女。他的母亲,是越州人,在文相府里,侍奉二姨太太。那时文相还是工部侍郎,苏子只有九岁。他母亲原系纤足,疏裳散髻,洁无缴尘,裙下双翘,楚楚有致。文相只为碍于名分,未曾纳入后房。他却深感主恩,将女儿薄裹轻缠,比自己还要齐整,每到弓弓微步,鞋内还观着香屑,鞋外还护着金铃。十四岁上,文相收为侍妾,连二姨太太,赶他不上了。

  两人做了领袖,部下都是同乡。贡三、苏子,跟着执中练习秘密丹诀。执中或在苏楼,或在蠡楼,没有一定。他引进来这班弟子,睡在楼下,自有苏越女子,前往承值。有时执中高兴,还要叫两楼的人,会串一回。不知是执中有什么不均匀地方,两楼领袖,竟互相嫉妒起来。贡三说苏子双跌不洁,掩鼻而过。苏子说贡三袒露胸臂,秽亵难堪。起初不过背后闲谈,经部下的人彼此挑拔,这仇怨越结越深,竟至当面抢白。执中也调停不好,只索听其自然。福、文两相,向来糊涂,愈加管不周到,这风声渐渐扬到外面去了。

  早恼了一个王给谏,说道:“身为辅弼,容纳妖人,帷薄不修,秽声四播,不是轻朝廷而羞当世之士吗?”便剀剀切切上了一本,略谓妖人薛执中,向在东三省一带,以驱役鬼神,颠倒生死,愚惑民众,所获布施无算。奉天将军某,夙好邪道,重币招致,建造浮屠百尺,作薛居所,将军便膜拜其下。不及数月,奉天新死女尸,一再被盗,且有夜摄妇女生魂情事。群情汹汹,指薛所为。将军亦无可袒庇,函荐大学士福济、文庆,来京修炼。福济、文庆,不能坚拒,竟于家中留其膳宿。执中胆敢呼朋引类,厚结党援。编修某奔走两相之门,称执中为师父。淫邪奸盗,此实萌芽。回忆先朝始则白莲,继则八卦,蔓延西北,幸告校平。执中等皆教之余波,变本加厉,伏乞明正典刑等语。

  这时嘉庆早崩,换了智亲王即位,改元道光。道光看了这疏,便发怒道:“左道惑人,有干禁例,辇毂之下,敢此横行!”

  将执中拟了大辟。不道福、文两相,怕要株连自己,预先将执中放走了。只晦气了某编修,革职遣戍。从此福、文两相,不敢再蹈覆辙,连那苏楼、蠡楼里面的二千粉黛,也都放还家乡了,只剩了两座空楼,作个纪念。

  后来蔡孝廉有一首七古专指此事道:文成远来五利止,仙山楼阁弹指起。红棂翠槛金碧阑,压倒临春与结绮。紫盖如雾丹如霞,富贵春深宰相家。尽有笙歌罗玉树,颇闻奁镜炫铅华。姑苏台畔人如玉,六寸肤圆罗袜薄。

  猗猗软语每呼侬,楚楚清姿能免俗。西施别住苧萝东,屟响廊回步步弓。天水谁怜无限碧,巫山斜映可怜红。吴根越角苦收拾,化作群芳同一劫。凤凰绿绩不胜悲,鹦鹉青春何处说?此中暮暮复朝朝,云雨荒唐伴寂寥。那有鸧羹能疗妒,不图虎市已兴谣。雷霆忽听天威怒,白鹇放入蓬山路。相公军国暂偷闲,太吏文章惨遭腐。吁嗟乎!篝火狐鸣有几时,红羊消息已先知。

  咸阳一炬阿房火,宫树苍凉夕照迟。

  福、文两相,卖此一番变动,不到几时,乞休的乞休,告病的告病,又换了几个满人。偏是回酋张格尔,又在回疆纠众滋事,派出去的庆祥穆克登布一班人,不是战死,便是自尽。

  还靠着杨遇春、杨芳两将,收复喀城。同长龄那彦威等办善后,回民刚刚就范,湖南永州的瑶目赵金龙,又为着天地会的事,焚掠两河口,分窜蓝山。什么九冲瑶呀、散瑶呀、土瑶呀、声势浩大,总算仗着卢坤、罗思举,次第剿灭。连广东的八排瑶,也降服了。内地一律平靖,外洋的英吉利国,又因焚毁鸦片,无端开衅,钦差大臣林则徐,两广总督邓廷桢,联衔入奏,道光原是著名勤俭的,这时军书旁午,军机处自然格外小心。城外有几个章京,往往四鼓便要入城,以便办事。还记得一诗嘲章京的道:漏滴铜壶报丑初,折腰懒起倩人秋。熏香侍女翻貂褂,进盥雏姬理数珠。流水似车龙似马,主人如虎仆如狐。昂然直入军机处,低问中堂到也无?

  恰好有一王姓章京,奉派值日,呈递折件。他比众人来得更早,到了东华门首,摸着褂上,忘记挂了朝珠。要想回寓去取,恐怕耽搁时候;若是补褂无珠,又不成个体统。正在筹思无计,忽然想到同寅某君,距此不远,不如前往一惜。匆匆驱车驰赴。尚未打到五鼓,叩门良久,才见主人披衣而出。王章京说明来意,某乃笑答道:“我的躯干,较你长大,朝珠亦复竟宕,在你恐不适用。我当谋之内人,借你一挂,较为合式。

  好在珠无男女,你也不嫌亵读,但求应急罢了。”入内取了朝珠,替王挂好。王戏吟道:“这真是‘百八牟尼珠一串,归来犹带乳花香’呢!”某即颜色陡变,一回头已不见了。王章京急忙上车,仆夫甫经扬鞭,某已赶出门来,操着白刃,大骂道:“你糟蹋人太甚,不杀你誓不甘休!”王亦莫名其妙,只叫仆夫快走,已在车尾吃了一刀。

  到得公毕归来,还见某努目相待,只得绕着道儿避过。某犹追到大街才去。王章京托了年来故旧,前往解释,并送还所借朝珠。某又不肯说出所以然,总说王某之仇,不共戴天。王章京出去一趟,碰见一回,都是挟着利器,如同疯狂一般。王章京认为夙世冤牵,便慨然充官归隐。

  旁边有人知道的,说这个同王章京结冤的人,便是乾隆朝某翰林的孙子。那时某翰林热中富贵,急于得差。看得于相国敏中,威势炎炎,一言九鼎,暗中叫夫人夤缘入第,拜相国夫人为寄母。某翰林见了相国,伊然自居子婿。相国见他文章尔雅,气体清华,也时常加点青眼。经不得相国夫人,为着义女的嘱托,不时要替他催促。某翰林只须纂修协修的差事,固然络绎不绝,便是秋闱典试,春闱同考,也都轮着几次。他的夫人,对着相国夫人,真是冬则拥炉,夏则挥扇,凡有婢媪的事,他都肯替他们帮忙。只要叫得一声姑太太,他便乐不可支。于家这些家属妇女,虽则鄙薄他谄媚,却也喜欢他勤谨。不料于相国为了言官弹劾,陡失圣眷,简了吏部尚书梁诗正协办。那某翰林路趁峰回,帆随湘转,又想钻到梁吏部门子里去了。

  梁吏部却没有正室夫人,他偏叫夫人拜做义父,终朝居住相府,连梁相的内政,都代他从容布置。一家婢媪,你也姑太太,我也姑太太,比于府来得亲热。每逢吏部五更入朝,所有靴子、袜子、帽子、翎子,夜间都摆得齐整。早起吃过莲心粥,呷过燕窝汤,他一样一样替吏部弄好,最后才从胸间掏出朝珠来,慢慢的挂上,香甜温暖,脖子上没有一些寒气。这事也习惯了。偏是一日吏部上车的时候,忘记未曾挂珠。这位夫人,披着皮袄,又着棉裤,云鬓蓬松的赶到外厅。正值吏部带了一个门生下阶。人也不管是谁,只将胸间的朝珠,向吏部颈间一挂,蹬着两只小脚,望内厅去了。这门生见了,估量着又不是个如君,又不是个丫鬓,又不是个小姐,实在揣度不透。后来知道是某翰林的夫人,同寅里面有那滑稽的,赠他一律道:昔曾相府拜干娘,今日干爷又姓梁。赫奕门墙新吏部,凄凉池馆旧中堂。君如有意应怜妾,奴岂无颜只为郎。百八念珠亲手捧,探来犹带乳花香。

  这诗传诵以后,梁吏部也有点难以为情。翰林夫人从此不好再到梁府了。某翰林浮沉宦海,侘傺无聊,连乡会的老师,举贡的同年,都说他炎凉世态变换太易,没一人同他要好。什么国史馆、功臣馆、玉牒馆、会典馆,各种差使,渐渐撤去。

  却又遇着大考翰、詹,他正是郁不得志的时候,想趁这个机会,吐一吐气。调墨盒,选紫毫,读律赋,写折子,忙了多日,磨砺以须的去一试。

  这日赋题诗题,都极得手。一版一版的謄上去,却也匀圆光洁,毫无错误。结末的这首八韵诗,尤其对仗工整,典重高华。虽不想独冠通场,这一二等是可预定的。看得日尚未晡,从从容容,抽袋兰花烟,息一息力。到得握笔再写,将八十字写到七十八个,只剩“垓埏”两字,不料误作“埏垓”。某翰林陡然大惊,打开刮补的刀包,细细儿剔去一层薄纸,重新下笔,那知仍是“埏垓”。心愈急了,手愈钝了,卷子上纸已戳破,墨已渗透,还犯了出韵毛病。收拾考具回寓,痛哭一场。

  大家都说侥幸或者降官,否则定须革职。他也只得听天由命。

  等得钦定榜发,他名列四等第一,以中书降补。以下一个污墨的,一个曳白的,才之革职呢!他既然受了处分,向内阁告了病假,带了妻子回籍,闭门课子,安分读书,临殁还有点著作。

  他儿子是优贡注册,选了校官。到这孙子,却是少年科第,用了兵部主事,已经升到帮稿。此番王章京触犯祖过,原出无心,但是文人笔端舌端,总须深自敛抑。为这朝珠一串,先是断送了某翰林,后时断送了王章京,你想怕也不怕!

  王章京退出军机,应该有人补充。只是粤信愈警,英国竟分派义律统陆军,伯麦统海军,突入中国。道光听鼙思将,便要起用提督罗恩举,副将裴礼、桂涵,发交两广总督林则徐、闽浙总督邓廷桢差遣。这罗提督同裴、桂两副将,究竟有什么功绩,可以上结主知呢?正是:忽报新盟败回纥,远闻宿将起廉颇。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四二回 芦草霜寒力擒黑首 莲花露萎巧灭齐妖

     上回说到道光起用宿将,什么罗思举、裴礼、桂涵,一律应诏而出。那裴礼是原籍安徽。从前白莲教扰乱的时候,他跟着同乡在经略营里,吃一份粮,性情木讷,大众都不甚留意。

  他却能手举五百斤,日行二百里,从不曾轻易一试。那起义军是一员女将,面目黧黑,黑布包头,穿着一身黑服,望去如同一团黑炭,浑名便叫做黑老头。这黑老头是白莲教头目黄擒虎的家小,生长山西关外,幼年嫁过一个挖煤的。后来黄擒虎在山西掳掠,得了这黑老头,大加宠爱,教授他十八般武艺。他善使一柄大刀,有万夫不当的勇。黄擒虎转战陕甘各省,都是黑老头替他去充头阵。官兵打一仗败一仗,战一个死一个。黄擒虎被额勒登保部将擒戮,黑老头便代领擒虎部众,又嫁了擒虎卫队张升福。升福年未三十,面貌秀皙,身材魁伟。黑老头早已招他入幕,到得擒虎既殁,却名正言顺,做了夫妇。一白一黑,算是对档。黑老头声名愈大,官军没有不闻他远避的。

  其中有个总兵官,自恃力大,说这黑老头不过是妇人,究有什么能耐?乘他出马挑战,却冲出去同他对垒。才交手几个回合,方知道来势凶猛。黑老头发一声吼,把坐骑一夹,将这柄大刀盘头盖顶劈来。总兵官只有抵挡,没有冲突;稍稍松了一步,被他拦腰一刀,连人带马都滚在地下,眼见得不能活了。偏是清营的总兵官,不肯服输,说道黑老头已经战疲,正好于此取胜,轰轰烈烈,舞着长矛,望着黑老头乱戳。黑老头看他愈逼愈紧,拨转马头,从斜里虚晃一刀,落荒而走。总兵官不料他诈败,纵辔追去,又被他回马一勒,劈着总兵头颅,倒在马下。

  黑老头一日连杀两个总兵。经略传谕各营,须要小心在意,不要轻意出战。同时发出赏格,凡有擒住黑姑的,赏银若干;以他的头颅来献的,赏银若干。清军的偏裤士卒,谁人不想这厚犒?但终究因黑姑厉害,没人能损伤他一根毫发。

  这件事被裴礼看在眼里。他也见不着经略,经略也不曾知道他。这日军中会议,要派人去打这黑姑。诸将都徘徊观望,互相推诿,没有自告奋勇的人。裴礼又愧又愤,跪在帐前,求大帐赏派此差。经略忙问是什么人?旁边卫队代禀道:“这是某营的兵丁裴礼,不懂营规,应该惩戒。”经略道:“用人的时候,有什么贵贱!我看此人颇有胆气,可以小试,且看如何再说!”便派裴礼带百人,前往侦敌。

  裴礼磕了一个头,点齐部队,即从营里出发。走了没有数里,早有几千义兵,拦住去路。裴礼料得寡不敌众,暗把百人分做两队:一队当先迎敌,一队伏在树林深处。到得双方鏖战,裴礼诱兵入林,林中伏兵齐起。这时天色已暗,林木丛杂,喊声一震,山谷齐应。义兵也不知道山林里有多少伏兵,只得弃甲抛戈,闯出林外逃去。逃得慢的,被裴礼斩了首级,得胜回营。裴礼的这次小胜,受到经略的赞赏,便给予六品顶戴,叫他添带千人,作为先锋。

  裴礼大喜过望,便将这千人逐日操演。约莫一月有余,又须调驻他处。裴礼亲自率领队伍出发了。这时正值秋深霜重,前面是一条小溪,溪边满布芦花,一望如雪。裴礼要绕到小溪右翼,才有一条可行的路径。两个勇目禀报:“小溪的水很浅,马可以稳渡,不必费许多周折。”裴礼恐怕有人袭击,把后队改作前队,叫马队浮水而过,溪边仍用步队护着。那知波未及半,芦草丛里,闪出一员黑色女将,手持大刀,纵马杀来。裴礼认不得黑姑。这班部下,早已乱作一团,想抱头鼠窜而去。

  裴礼看部下这样无能,只见敌人仅是一人一骑,又是一个女子,自然手到即擒。那女将望着裴礼这样人,觉得不是自己对手,就不愿与他对敌。等到裴礼挺枪直刺,他只懒洋洋架了一刀,裴礼已经坐不住鞍桥,翻身跌入沟里。幸亏裴礼素习水性,不至溺亡。那些部下的兵士,有的在溪东,有的在溪西,早已溃不成军。黑姑看着裴礼模样,料定是个营官。既然浸在溪里,大概淹死已久,便打算下了马割他首级。不料未等挥刀下去,黑姑喉间先中了一枪,血流如注。裴礼趁势从溪间爬起,翻在黑姑身上。黑姑忍痛一颠,裴礼站起,又是一枪,黑姑已挣扎不起了。裴礼将黑姑首级取下,以为杀一女子,不敢向大营请功。有人认出此人正是黑姑,传到经略耳朵里,立令裴礼献头验视,果然真确无误。经略论功行赏,将裴礼擢升参将。裴礼已得显职,自然高兴。其实论这黑姑武艺,不要说一个裴礼,就是两个三个,也不是他的对手。只是黑姑一时疏忽,中了裴礼计谋,结果丢掉了性命,这也算裴礼交了好运。

  裴礼功成名就,回到安徽,想享几年太平清福,谁知特旨下来,叫他无庸陛见,迅赴福建总督衙门,听候差遣。裴礼便遵谕往闽去了。

  那提督罗思举,副将桂涵,也投两广总督的麾下。罗、桂两人,少年都是四川的无赖,后来为勒候所用,慢慢的致身通显。当时女将黑老头以外,却有一个齐王氏,绰号齐二寡妇。

  他丈夫齐五,被官兵获杀,他立誓为丈夫报仇。使着一杆梨花枪,浑身缟素,望去如飞霜滚雪一般。他又秉心坚贞,帐中全用女婢,凡有偏裨军士,从不许擅入内营一步。每日传鼓发令,都系戎装严整,语不及私,所以部下没一个不畏他敬他。他又仗着枪法高强,遇着出兵,总杀得官兵血流成渠,尸横遍野。

  勒侯无法抵制,只得招募勇士,前往设法捕捉。

  这日两个投效的,一个叫罗思举,一个叫桂涵。勒侯传进帐来,看他俩状貌魁梧,形神慓悍,便问他什么出身?罗思举道:“小的四川东乡人。幼时并无父母,亦无亲属。学了一点武艺,无处啖饭,跟着一班游手好闲的,偷偷摸摸,将就度日。

  不料窃案发觉,被县大老爷拿去,认做小的强盗,打了几百大杖,小的受刑不起,已经死了。差役把小的尸首,弃在郊外。

  等到夜里,已经苏醒,只是腹中饥饿。匍匐遇一老妪,扶我到他家里,替小的裹创涤血,还请小的吃了酒饭,助小的二两银子,叫小的不要做贼,快来投军。这是实话。”罗思举站过一边。桂涵道:“小的亦是四川东乡人。家中只有寡母。因为小的幼时不务正业,专恃膂力,横行乡里,所以将小的驱逐出外。

  小的没有法想,跟着乡人入山采樵,偏偏遇着斑斓猛虎,被小的打上几拳,猛虎竟然死了。乡人因此愈加畏避。那时住在枯庙里,无端生起病来,幸亏萨先生给医给药,才能痊愈。萨先生看小的的相,说道灾难满了,此后立点武功,方不负一表人物。助小的三五两银子,叫小的前来投军,好替皇家效力。这是实话。”

  勒侯道:“是呀,古语说得好,什么英雄不怕出身低;又说什么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你们从前的事不论了,既然到我这里,只要上遵国法,下守军纪,没有不飞黄腾达的。如今齐王氏肆行无忌,此等人断难力敌。你们应募到此,那爬山越岭,飞檐走壁,想是惯技了。听说齐王氏近来带着大队,驻在距离这里三十里地的古寺内。你们既然同来,不妨同去。我今赏你们都司札付一张,元宝一锭,限你们七日,将齐王氏首级解营,过期是要军法从事。”

  罗、桂谢赏出来,说道:“我们以一白身,得到四品,固然侯爷的恩典,但是齐王氏有谋有勇,兵多将广,只有七日的限,想要成事,恐怕不易。我们总要通力合作才好。既然扎营古寺,我们何妨连夜去探探看。”桂涵道:“也好。”思举道:“吃了晚饭走罢。”二人果然带了暗器出门,走到古寺左近,已是二鼓天气。那寺前却有一带柏树,寺门虽则掩着,里面却射出火光,四面铃铎的声音,彼息此起,非常严密。二人窜到树上,望见里面大殿上,排着令旗令箭,雁翅般站着值夜的护卫。忽然当当当打了三记点子,报说娘娘出来晚参教主了。二人愈加注意。只见四个婢女,都是綦巾青服,拥着齐王氏,也是不施朱粉,不画翠黛,显着洁白的脸儿,拈香下拜,口里一张一合,想是念什么经咒。起来又向值夜的头目,说了几句话,又传点进去了。值夜的又打起灯球火把,左厢里走出百余人,排好队伍,开了山门,那头目宣布今夜口号,蜿蜿蜒蜒的巡逻去了。值夜的锁好寺门。二人料难得手,约定明日再来。一连树上伏了五日,将寺内门径房屋,尽行瞭然。只是齐王氏的卧室外面,持刀保护的约有数十,房里侍婢,轮班佩刀环立。齐王氏枕鞭而睡,闻警即醒。二人无隙可入。一日挨一日,转瞬限期即到。二人又密商道:“齐王氏这事,料不能万妥万当,只好冒险一试。与其被侯爷杀在军前,不如把齐王氏杀在寺里。

  我想齐王氏房里,没有男子,或者好侥天之幸呢!”

  二人仍从树上越到瓦上,一直到内房檐下,两脚倒挂,望见齐王氏正在卸妆,映着红艳艳的烛光,益发清雅可爱。她脱去外面衣裙,只剩得紧身祆裤。两个侍女,一个替她用黑帕包髻,一个便呈上鞭来。一队橐橐的足音,是外面的军士。一队橐橐的足音,是里面的侍婢。这夜星稀月黯,两人觊得亲切,各持一斧,从檐飞下。齐王氏正坐在帐里,翘起一足,叫侍婢褪换睡鞋。那侍女擎着一瓣白莲花将行缠紧一紧,不提防思举便是一斧。侍女惊为天神,不敢仰视。那护卫侍婢,早已闻声围拢。齐王氏忍痛到床里取鞭,桂涵又足上一斧,现已斫萎,落在桂涵手里了。齐王氏仍然飞出一鞭,二人已惊檐而去。外面的军士,齐声鼓噪。齐王氏已卧倒床上,血流不止。赶召军医入视,敷药裹创,嘱声静养。齐王氏性如烈火,恨不连夜拿人;创痕崩裂,越日而毙。

  罗、桂两人,捧了一足,呈报勒侯。勒侯看得虽是女足,恐怕妄戮无幸,冒功邀赏,却还不甚相信。后来探听齐王氏果然伤发死了,军中已扬起白旗,望后退却。勒侯喜得这场功劳不小,将罗思举拔升游击,桂涵拔升参将。桂涵带兵镇守夔州等处去了,肃清案内,只保到副将为止。思举到得瑶人赵金龙一仗,跟着卢坤转战,官至提督,封至子爵,连道光都褒他忠勇。二人同归四川,思举早娶妻生子,桂涵的母亲,也寻着团圆了。这番既到广东,林总督知是宿将,便令他同心防御。

  那广东的海口,果然布得十分周密,连渔船蛋户,都肯受林总督的节制。还有那关提督守着炮台,真是一点漏洞都没有。

  伯麦想从别处海口进攻,不道闽海厦门,又被邓总督堵住。伯麦吃了粤闽两处的亏,竟飞驶轮船,直犯浙江。浙江第一重门户,便是定海。那定海虽设有一员总兵,他何尝经过海战?不到几日,这总兵张朝发,同那知县姚怀祥,典史金福,自然同归于尽了。正是:云压波涛横海起,风沉壁垒撼山来。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四三回 喋血满街死守乌节妇 裹尸一骑空忆葛将军

上回说到英舰攻浙,定海失守。这定海虽是一个县城,却是海外孤岛,无险可扼。从前明季的张名振、张煌言,奉着鲁王,僻居此地,做那岛上的田横,舟中的帝昺。清廷为着海盗出没,曾经浙江巡抚阮元、提督李长庚,严加防卫。此番英舰突至,总兵张朝发,不去袭击外海,专事把守海口,却被英舰在桅墙上开炮,接连轰进。朝发便抵挡不住,负伤而退,兵械船只,一齐拱手让敌。英兵奋力登岸,围攻县城。知县姚怀祥,同了典史金福,只募得几百乡勇,哪里敌得过英兵?英兵架起云梯,缘城而上,怀祥等只有一死报国。眼见英兵斩关入郭,驻扎县署。这班乡勇,原是积年无赖,趁此县城无主,焚劫掳掠,无所不为。县城里店铺居民,固然蹂躏殆尽,便是小康各户,也弄得髫龀无遗。焦土荒凉,满街喋血。英兵官也曾发贴布告,叫百姓各安生业。不道多勇头目,又向四乡滋扰。

  那南乡富户乌姓,本是聚族而居。村后村前,约有二百余家,男女亲丁,以及佣役婢媪,共计一千左右。乌姓最有积蓄的,却是一个寡妇。他丈夫乌大生,向做海船生意,奔走闽粤,运货经商,确有一二百万财产。乌妇母家姓忻,本是镇海县人。

  十八岁继配大生,二十三岁大生病故。前妻所生二子,他替二子娶妻成业。二子亦恪遵母命,上慈下孝,并无闲言。同族中的造宗祠,制义田,立家塾,都是忻氏一房办理。还提出什么科第费、祭祀费、婚嫁费、丧葬费,应有尽有。阖族都感激忻氏。忻氏听见县城已失,知道四乡必不能免。便开了宗祠,请到族长、房长,说道:“英国远隔重洋,取了这定海县城,必不久守。况且他志在通商赔费,局促在弹丸黑子里面,还从何处发展?若他逼进镇海、宁波腹地,更是自走绝路。英兵倒不必惧怕的,只有这几百乡勇,从前散在各处,不过偷鸡吊狗,没有什么党羽。如今聚集一处,乘乱淫杀,城中的菁华,已收拾干净了。东乡西乡,都是渔家贩户,只有南乡较为殷实。闻说乡勇裹胁,不止二三千人,来势汹涌,不得不预为之备。我想本村外面,分筑几座土堡,可以就近抵御。我等同族壮了及佣役等类,应行全数编练,分班轮守。一切饷械先由我处筹垫。

  族中有资的助钱,无资的助力。若有邻村肯来联络,也可互相呼应。总期这班乡勇,不进我南乡一步。我是妇人,总求诸位决议。”旅长道:“这是保全阖族的事,那个敢不赞同?只是编练须有头目,饷械须有管理,却不可草率开办的。”房长道:“同族四房的得彪侄,他从武秀才,保到千总,署过汛地,编练托了他罢。这管理的事,还请族长带同忻氏两子合办。我等专认募集款项,结合邻里。事不宜迟,可请得彪侄先来挑选,同族壮了佣役,若有不到的,从严处罚。这土堡也须得彪侄相定地址,才可兴筑。”旅长甚以为然,忙与得彪接洽。得彪自然允诺,鸠工营堡,择地操兵,树起一面大旗,写着“乌氏保族团”。左近几个小村庄,都来助饷求庇。忻氏发出五万现银,交与旅长,米谷鱼鲞蔬菜,概由同族合捐。忻氏带着两个媳妇,督率婢媪,埋锅造饭。凡有十五以上、五十以下妇女,均须帮同执爨。

  布置大定,东西两乡的乡勇,早已围攻外堡。得彪登堡遥望,那帕首短衣的乡勇,有的短刀,有的土枪,为首的骑在马上,背着洋枪,前面还飘着“蜈蚣旗”,如临大敌一般。为首的一声口令,枪子打在堡上,终究洞穿不过。得彪也用木石滚下,乡勇退了几步,重新挤了上来。自晨至午,为首的发了几枪,击破东南堡角,想要乘势抢入。得彪立马堡口,登时修复。

  乡勇再接再厉,得彪昼夜死守。

  相持约有一月,陡闻英兵退出县城,航海北上。浙江巡抚乌尔慕额,会同钦差大臣伊里布,派员来接县印,已将殉难总兵张朝发,知县姚怀祥、典史金福,分别请恤。查明城乡被害绅民男妇,汇案奏圣。所有前券乡勇,一律解散。并简葛云飞为定海总镇。新任定海知县杨孔彰,看得全县糜烂,一时难以恢复,只有南乡乌氏,未曾遭难,便亲自下乡去拜会乌氏族长。

  乌氏知道乡勇全退,族中复操故业。族长接见知县,陈明乌忻氏青年守节,一意抚孤,此番倡捐巨金,保全族众,询能深明大义。千总乌得彪,练众御敌,不避艰险,保卫桑梓,厥功亦伟,要求知县详省办理。知县答应下来,想向乌忻氏借银五万,筹备善后,忻氏亦慷慨捐缴。不到几时,浙江乌巡抚,奏准旌节,并颁给匾额。乌巡抚又加了一副对联道:巴妇怀清节贞松竹恒嫠行义谊笃梓桑杨知县亲自带着鼓吹花彩,前来道贺。忻氏礼服接旨谢恩,衙役都有犒赏。乌得彪加了都司职衔,族长、房长,及忻氏二子,也给予五品翎顶。定海总算安谧。

  英兵统将伯麦同了领事义律,带着兵舰八只,居然直犯天津。直督琦善,张皇入告。他有了权相穆彰阿的线索,竟敢倡言议抚,接受条约。林、邓两总督,反得了操切偾事的罪名,褫职遣戍。这里琦善呀、伊里布呀、奕山呀,忽和忽战,一无把握。最后算奕山叫广州知府余保纯,暂定和议四条,还靠美国人从中说项。哪四条呢?

  第一条广东允于烟价外,先偿英国兵费六百万元,限五日内付清。

  第二条将军及外省兵,退屯城外六十里。

  第三条割让香港问题,待后再商。

  第四条英舰退出虎门。

  这约订定以后,奕山勉强苟安。偏是粤民又竖着平英团名义,伤伯麦,围义律,吐了一口怨气。英国那肯干休?又派濮鼎查、巴尔克,分领海陆,于道光二十一年七月,先在闽海骚扰。总督颜伯焘、提督普陀保、总兵那丹珠,防御抵抗,都能尽力,只得再从浙江取道。

  这时钦差裕谦,由两江总督来浙视师,驻节镇海。知道定海镇总兵葛云飞,是个谋勇兼全的名将,把定海双手交付。还怕他兵单力弱,又檄调处州镇总兵郑国鸿、安徽寿春镇总兵王锡朋,前来协助。

  这葛总兵却是绍兴山阴人,由武进士出身,洊升此职。只随带一妾,来镇定海。他见这定海残破不堪的现状,便想三面筑城,环列巨炮,堵住竹山门深港,使不复通舟。南路再增立土城,与五奎山诸岛,互相犄角,才可保得海口。不道道光听了穆彰阿的话,一味裁兵节饷,弄得裕钦差不敢擅主。这浙江提督余步云,借着上谕,把定海只留兵五千。葛总兵料定分拨不够,先同郑、王两总兵,认定防地。郑国鸿愿守竹山门,王锡朋愿守晓峰岭,留着道头街一带,归葛云飞扼守。葛总兵看看兵单械少,一面详钦差,一面详提督,终究不曾添得一卒一炮。英兵先从竹山门冲进,被郑军迎头痛击,打断了几根桅杆。

  英兵知不是路,改绕吉祥门,攻东港浦,又被葛、王夹击,节节退却,便再从竹山嘴登岸。郑总兵悉力拦截。英兵暗从晓峰岭闲道,蛇行匍匐而入。王总兵独挥短刀陷阵,斩馘敌军数百,力竭身死。英兵既得一路,并力攻郑。郑总兵知全局将溃,领兵一队,冲入敌中,荡决纵横,当者披靡。奈以敌军麇至,突围不出,中铳而殁。王。郑两险均失,只剩了葛总兵督守南路土城。手掇四千斤巨炮击敌,复率步队持械巷战。敌首执着绿旗指挥所部,葛怒叱道:“逆贼终污吾刃!”一刀劈去,刀锋遽折。急拔所佩长剑,敌首已刀嫠葛面,仅存左半,葛犹兀立不退。飞炮复从后洞胸,血涔涔流溢而下,然仍握剑弗释,目炯有光。部下见英奠去远,想负葛尸归葬,偏是重不可举。正在访惶无计,忽见一队女军,如飞而至。为首女将,横枪跃马,大呼:“谁知道葛将军下落者?”英兵看他一骑驰突,倒也相顾辟易。转到土城背面,却好与部下徐保打个照面。徐保认得是葛总兵的如夫人,便说:“前面崖石以下,青布帕首,着麻布袍,御铁齿鞋者,将军尸也。”葛妾更不打话,纵马前进。

  葛尸已被英兵围住,葛妾叫女军退后,亲将英兵纷纷挑散,裹着葛尸,溃围而出。这时天雨地湿,满地泥泞,葛妾舆尸上船,驰归安葬。后人有《葛将军妾歌》,写其实事道:舟山潮与东溟接,战血模糊留雉堞。废垒犹传诸葛营,行人尚说张巡妾。共道名妹越国生,亭萝村畔早知名。自从嫁得浮云婿,到处相随却月营。清油幕底红灯下,缓带轻裘人隽雅。

  月明细柳喜论兵,日暖长揪看走马。一朝开府海门东,歌舞声传画角中。不问孤军悬渤海,但思长剑倚蛮峒。新声休唱下都护,金盒牙旗多内助。虎幄方吹少女风,鲸波急起蚩尤雾。一军如雪阵云高,独凿凶门入怒涛。谁使孝侯空按剑,可怜光弼竞抽刀。凄凉东岳宫前路,消息传来泪如注。三千铁甲尽苍黄,十二金钗齐缟素。绣旗素钺雪纷纷,报主从来岂顾勋!已誓此身排一死,顿教作气动三军。马蹄湿尽胭脂血,战苦绿沉枪欲折。归无先轸面如生,杀贼庞娥心似铁。一从巾帼战场行,雌霓翻成贯日明。不负将军能报国,居然女子也知兵。归来肠断军门柳,犀铠龙旗亦何有?不作孤城李侃妻,尚留遗恨韩家妇。

  还乡着取旧时裳,粉黛弓刀尽可伤。风雨曹娥江上住,夜深还梦旧沙场。

  这葛妾本来容止闲雅,富有胆略,葛总兵深为倚重。夺得葛总兵尸首回籍,葬事粗了,便跟着葛太夫人一意守志。倒是道光得着浙省战报,知道定海又失,三总镇同时殉难,照例叫部臣议谥。葛总兵得着“壮节”两字,加恩将其子承袭世职。

  壮节的儿子,也是克继父志,大众称他银枪小葛。

  那英兵自从占据定海渐渐逼近镇海。余提督早在宁波山上,悬挂白旗。裕钦差料不可恃,借着誓神的名目,请余提督一同莅盟。他却托辞足疾,暗与英通、英兵便趋镇海,下宁波,直到余姚、上虞。道光无可措置,又授奕经扬威将军,怡良、牛鉴,分督闽江。倒是浙抚刘韵珂,尚能注重防剿。当是有一副谐联道:扬威威不扬靖逆逆不靖两将军难兄难弟定海海未定宁波波未宁一中丞忧国忧民浙江既连失海口,绍兴各属,自然戒严。这消息传到嘉兴,早惊动了乍浦驻防官吏。乍浦原设有副都统一员,以下协领、佐领、防御、骁骑校,无一不备。听得英兵如此厉害,这些旗员,全是吃粮不管事的。副都统却认识一个嘉兴绅士,姓徐名卫,表字淇源。虽是拔贡校官,却能熟谙军政。便差了一员笔帖式,一员领催,专函速驾。谁知到得徐家,淇源正在纳宠,究不知能否应召?正是:前席借筹宜养士,安车束帛且迎贤。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四四回 行色匆匆定情梦檇李 襟怀落落保节重盐梅

上回说到乍浦副都统,去请嘉兴绅士徐淇源,前来商议访范。那淇源虽非显宦,资产倒也不薄。中年丧偶以后,家中内政,全靠侍婢槜李布置一切。淇源是个倜傥不羁的人,终年玩水游山,寻朋访友。偶然倦而思返,也不过一两个月,依然束装他去。他还有一种脱略的脾气,无论高牙大纛,以礼为罗,他虽然来作幕宾,却不肯俯就绳尺。一言不合,接淅即行。倒是在僻县穷乡,孤城斗大,他反肯主宾相倚,祸福共之。所以他西走东奔,不过行箧里多了几卷诗,算是一生阅历。如今年逾半百,槜李也三十有奇,淇源想就此息劳,领略这田园岁月。

  好在嘉兴鸳湖鹤渚,风景清幽,细雨斜风,扁舟一棹,便做不到范少伯,也好做到张志和。他有几个旧友,同他流连文酒,每每同他谐笑说道:“你家槜李,替你主蘋蘩,操井臼,三十余岁,你还听他丫髻,未免有点薄幸吗?”淇源笑道:“你说那里话?槜李虽权理家事,至今却是处子。我虽远游燕赵,近寓苏扬,冶叶倡条,多供攀折,这家里有名分的,却不肯随意收纳,自贬声价,你们又何必疑我呢?”那旧友道:“不是这样说。你年龄也渐长了,你内里仆媪,外面佣佃,也都知道槜李。当然槜李是你家人,你难道耽误他到老大,还好发出去嫁人吗?你收纳他做了妾,他也可以安了心,你何必假惺惺呢”?淇源道:“不然。这是要他同意的,他或者嫌我老丑,憎我别离,我断不能绳迫他。”那旧友道:“我们去问他便是。”

  果然忙忙的来问槜李。槜李道:“为婢也姓徐,为妾也姓徐,我总不出徐家门了。”一班旧友得了排李的话,逼着淇源择吉纳宠。那槜李是新篁镇上人,原是淇源夫人的赠嫁,圆面大耳,颇为庄重。淇源夫人各项琐务,他都一概接洽。临终时候,将贵重箱笼钥匙及银钱簿籍,无不交与槜李,只忘记交代淇源收纳。淇源在家时少,以至磋路十余年,才有此举。这日槜李换了装束,拜过祖宗,又向淇源行过了礼,出来对淇源旧友叩谢。

  正要肆筵设席,乍浦差来员弁,说系奉命投书。淇源展开来书看道:淇源先生着席:盈盈一水,怅望伊人。狠以职守所羁,不克向烟雨楼头与先生作平原十日饮,怅甚!近来海氛甚恶,鲸鲵跋扈,势将波及敝防。虽曾飞檄会垣,冀留守坚维后盾,而敝防危机四伏,一触即发。部下虽昕夕操演,而中枢策划,既鲜长材。即磨盾作书,亦难其选。先生夙承垂爱,际此万端待理,还期惠然肯来。若台从朝临,弟即暮出海澨。全防生命,只争举足重轻,幸俯察焉!耑待复命。敬请台安!

  愚弟长喜载顿首淇源阅罢,递与众友道:“长都统是我故主,不能不强起一行。”众友道:“且过今天吉日罢,乍浦不远,当不至如此仓猝。”又向来使问了一遍,不过说外舰游弋,炮台吃紧。淇源款待来使,吃过午膳,写了回信,答应次日起程。

  众友轰送淇源进房,槜李站在伺候。淇源笑道:“你如今名分高一级了,有话还坐了讲”。槜李道:“听得老爷明日赴乍,随带行李,已经预备妥当。大约此行几日可返?”淇源道:“这却说不定,能够乍防无恙,我也不愿在海边吃苦。”槜李展好龛枕,嘱淇源早睡。淇源道:“我还有事呢!”便靠着桌上,写了四首定情诗道:鳏梦而今草草醒,双行红烛映银屏。空闺何处团圝月?一角银河露小星。

  从媵依依二十年,承恩应忆女君贤。药炉茗碗分明在,一览遗容一泫然。

  阿谁门户勉支持,解我羁愁慰我思。我到倦游卿亦老,碧梧还记凤凰枝。

  锦被香浓玉枕温,可怜人已近黄昏。田园无恙家庭睦,尽许流传付子孙。

  淇源写罢,交与模李道:“你好好藏着,这便是丹书铁券呢!家中的事,我也无庸谆嘱,只是与你定情一夜,匆匆行色,便要出门,却有点辜负你了。”槜李听了这话,羞霞上颊,把定情诗藏在筐里,卸妆同梦。虽不至杖藜入帐,梨压海棠,从此枯杨生梯,槜李算有了结束。

  淇源早间下了小船,直向乍浦而去。看看未到平湖,已有人报称海口失守,文都统退保防城。那河中逃难的来船,纷纷顺流而下。淇源拨转船头,仍然回到嘉兴,只打听乍浦消息。

  这文都统本是只好坐镇,不好出敌的。英舰其势汹汹,防兵早经气馁。况且枪坚炮利,弄得防兵分头四窜。文都统将防城紧闭,英兵从东门攻到南门;偏是城内有了汉奸,乘势四隅纵火,英兵蚁行蛇附,扒上城墙。文都统着了一枪,只得走下城楼,自沉河水。同时同知韦逢甲、佐领隆福额特赫、协领英登布、骁骑校该杭阿,都是见危授命,不肯屈节。便是生员刘楙、佣工陆贵、木工徐元业,甘心受刃,不为英用。至于妇女里面,什么佐领果仁布妻塔塔拉氏,及其二女,是投井的;生员刘东藩女,也是投井的;刘进女凤姑,是被戕的。淇源四面采访,分别官员、绅衿、民人、妇女四门,约有七百余人,编为一册,题日《乍防殉难记》。

  这时乍浦既失,平湖、海盐,全在英人掌握,嘉兴亦筹议防堵。淇源知非乐土,带了槜李,到苏州小住。他是尝惠泉水,登金山峰,游兴依旧不浅。什么松江的莼,龙华的桃,长兴的檎,嘉兴的菱,无不就近罗致。

  这日宜兴有人送了一筐梅子来,生香活色,青翠可爱。淇源取一粒来嚼嚼,却是咸而不酸,便问来人道:“这种梅子,是哪个种的,可是腌过吗?”宜兴人道:“这叫做‘盐梅’。

  宜兴城里,本来只有王家一株,如今渐渐分出来了。但一里以内,味已渐淡,到得五里,依然变酸了。我却从前听见一段故事,这‘盐梅’是王夫人保节的。”淇源道:“怎么说呀?”

  宜兴人道:“我们城里王家,却算小小绅衿,那夫人也是书香门第的女子。青年夫死,哪肯再醮。偏是她非常美艳,垂涎她的人不少。后来连同族伯叔,也有一二属意,叫她不须明嫁,只要俯从,衣饰所需,丝毫不吝。夫人自然拒绝。这班人又勾通夫人内戚,甜言蜜语,百计引诱,夫人亦不为动。不得已贿嘱强暴,乘夜越墙而入,希图夫人丧节,谁知又被夫人兔脱。

  这班人恨也恨极了,馋也馋极了,在外面追散蜚语,说道夫人如何不洁,如何不贞,吠影吠声,传遍通国。夫人虽然不出户,那些丫鬟、仆妇,你述一句,我加一句,都说某人捏造黑白,污蔑孤寡!鬼神有灵,必在不赦。夫人也襟怀落落。这时正食盐梅,便取核对天发誓道:“未亡人茹苦含辛,于今数岁。自问此心,可对天日。今忽被此恶名,至为不甘,兹特吁大垂鉴,倘妾果无他,此核种之,当令复生;若其别有异心,则妾身当死。”将核向窗外地上一掷,也不问落在何所。要知道梅核下种,须捡新鲜圆整的入土,十粒不过发五。这梅核不但干燥,而且受过咸溃,一无生气,如何能够滋长?便是在夫人也不过一句愤话,何曾望其能活?不道未到一月,庭中果现萌芽,由叶成技,由技成干。次年约高数尺,满缀紫花,青蒂素心,非常雅洁。亲族聚观甚众,没有一个不称赞夫人。夫人倒也处之泰然,并不自矜天助,渐渐花落结实,累累满树,大倍常梅。

  待到成熟时候,夫人亲手采摘。先荐祖考,然后将疏亲密族,家馈两枚。那从前流播谣诼的人,一体照例分给。大众尝着的,都说带点盐味,如同夫差吃剩下的王余鱼,济颠吐出来的无芒虾,特别有个标帜。那人看得希奇,听得古怪,也来尝这盐梅。

  仓淳一咬,竟将梅核咽下,梗在喉间。多方设法,不能上下,以至饿毙。人人总指为天报,夫人却并不称快,只是教子成名,受了一副五花官诰。如今是孙子了,闻说打教众,打苗军,也升到游击参将呢!这盐梅求过于供,便人取核试种。种得越多,活得越快,不过容易变味罢了!这还是王家庭外采的,真的那株还要咸些呢!”淇源道:“有这等事,你好陪我去看看。”

  宜兴人答应同行。淇源进去告诉槜李。槜李道:“你又呆了,这不过一个古典。你记得我们嘉兴的菱,是圆角的吗?嘉兴的李,是有爪掐痕的吗?为着一颗梅子,跑百十里路,何苦来呢?”

  淇源企:“横竖我没有事,这几天广东、天津,闹得慌呢!

  什么着耆英文蔚,洋务越办越棘手呢!天叫我做了闲人,如何不去走走?”

  淇源果然到了宜兴,这些卖蜀山陶器的,紫沙白沙,触目皆是。寻着王家旧宅,却是密密层层的报帖,高厅大厦,不过灰黯一点。宜兴人带着淇源,见过主人王巩伯,说是盐梅夫人长孙。淇源请观盐梅,巩伯从夹弄内穿入内庭,只见老树丫杈,枝叶繁茂,虬幡龙舞,十分矢娇。淇源叹赏一回,巩怕还捧出手卷来,题着《盐梅保节图》五个字。展开便是盐梅夫人小像,以下一株盐梅,以下一篇长记,是吴云巢先生文熔的手笔。以下全是题咏,内中有诗有词。那铁岭文小湘一首道:梅根虽活妾心灰,谗口何人播说来?不是天工能创格,此身终古费疑猜。

  又有番禹伍韵琅女史两首道:菇苦与含辛,未亡何所赖。领略盐味咸,知在辛苦外。

  梅花白如雪,梅子青可摘。莫羡梅子青,当守梅花白。

  后面诗词不少,都是当代名流。淇源于卷尾,题《暗香》一阕道:贯珠累黍,似芡圆结实。桐新凝乳,翡翠兰苕交戏。鲜妍庭前树,记得霜闺旧事。誓冰雪哝哝默语,看绿树低亚。阴晴还问,熟梅雨。

  延伫碧云暮,倘调入鼎羹。蜚香何处?弹丸脱去。休向绿窗打鹦鹉,料是寒儒翻异味。携到辛齑资谁阻,探消息,骑竹马,绕床漫数。

  淇源写好,交于巩伯。巩伯又谈起兄弟耆仲,出镇梧州。

  那花县一路,创出什么三点会,恐怕又是白莲教遗根。淇源相顾太息。这耆仲便是殉难的忠烈公。淇源回到苏州,听得北京哀诏喜诏,同时并下。道光三十年正月,帝疾大渐,谕启秘匣,奉皇四子嗣统,以次年为咸丰元年。咸丰的初政,倒也褫穆彰阿,用林则徐,着实有点振作。奈何辅臣杜受恬这班人,不能引君当道,听他荒亡逸乐。不仅外交难以解决,连各省疆土,都要沦陷了。咸丰在宫中,还是征歌选色,究竟是谁人的引线呢?正是:到处兴戎悲虿尾,何来误国泣蛾眉?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四五回 选色到孀娥双翘获宠 批鳞由秀女一语回天

上回说到咸丰恣情声色,广选嫔妃。然却遵着宫里的铁牌,不能容留汉女。幸亏宫外有一座圆明园,重楼邃阁,曲水层坡,便是三十六离宫,也没有这般华丽。咸丰却在园里安顿几个汉装女子,什么牡丹春呀,住在园东的楼月开云;杏花春呀,住在园西的杏花村馆;武林春呀,住在园南池上的武林春色;海棠春呀,住在园北的绮吟堂。这“四春”都是国色天姿,还裹着纤纤新月,淡妆浓抹,斗巧争妍。咸丰睹此温柔,自然乐而忘返。起初不过偶尔游幸,后来连军机奏报,也渐渐送入园来。

  这班承旨的章京,自然接雕踵至。内中有个潘木君做了两比制义,专记直班情形道:寅初入如意之门,流水桥边,唤取衣包于厨子。解渴则清茶几盏,消闲则画烛三条,两班公鹄立枢堂,犹得于八方无事之时,捧银毫而共商起草。

  未正发归心之前,斜阳窗外,频催抄折子先生,封皮则两道齐飞,随手则双行并写。八章京蚁旋直屋,相与循四日该班之例,交金牌而同约看花。

  咸丰虽在园中久住,有时也要回到宫里。那皇后钮枯禄氏,本来端凝沉静,咸丰不甚爱她。还有纳兰贵人,固然美艳绝伦,却有点恃宠而骄,不免爱而兼畏。况且看惯了“四春”身材态度,见那满女硬绷绷的头颈,直挺挺的腰肢,足下藕大如船,又衬着一块圆木,慢的像端绳,快的像踏趫,终究不大舒服。

  这日朝里入内,忽然想起钮祜禄氏。乘辇进得官来,钮祜禄氏照例接驾,什么保姆、宫女,也一字而跪着。咸丰瞥眼望去,有一个汉装妇女在内,光采奕奕,如同鹤立鸡群。咸丰便问何人?那保姆跪奏道:“这是臣妾义女曹氏,同臣女来宫省视,仓猝不及回避,臣妾罪该万死!”咸丰笑了一笑,进了宫内,传呼曹氏上来。咸丰看他步上台阶,裙下双翘,不及三寸,碧色的绣履,尖上还缀着明珠。咸丰问他何处人氏?他说山西汾州。问他丈夫何人?他说曹姓名继杲,向在票号执业,今已病故。问他你是孀妇吗,有无子女?他说在家守节,并无所出。

  问他如何认识保姆?他说先是邻居,后认义母。咸丰为着钮祜禄氏在坐,不好多说,那魂灵儿早被曹氏双翘摄去了。便叫起去,由保姆带下。正正经经同钮祜禄氏谈了些外边兵事,说道庆远的张家福、钟亚春,柳州的陈亚葵,浔州的谢江殿,象州的区振祖,武宣的刘官生、梁亚九,总算犁庭捣穴,消灭殆尽。

  只有金田村的洪秀全。杨秀清,蔓延的不可收拾呢!钮祜禄氏带着几句讽谏,说纳兰贵人已怀身孕,皇储有望,尚宜清心寡欲,以国家为重。咸丰敷衍出宫,暗想有这奇遇,不可错过。

  便遣太监去召保姆,约略示意。保姆趁着曹氏尚在,带来相见,自己早远远退出。咸丰此时眼饧心醉,便将曹氏双翘细细赏鉴,却是绿玉为底,内藏香屑。咸丰爱不忍释。曹氏还说草野亵物,有污龙目。咸丰道:“杨铁崖还要做鞋杯呢,有什么亵不亵?”

  曹氏得此宠幸,真觉如梦如醉,留又不是,走又不是。咸丰叫声递茶,内那太监把一碗茶交给曹氏。所有帘幕窗槅,一齐阑闭。曹氏新承恩泽,咸丰将他住在别宫,只说要供奉内廷针凿,却是朝朝暮暮,身传襄王。曹氏本有多金,兼之赏赉极优,所以太监宫人,均沾实惠。里里外外,都称他做曹寡妇。

  纳兰贵人何等机警,看见咸丰不大入园游幸,料定必别有所眷。渐渐知道为着曹氏,她却幸为不问,以为靠着曹氏,可以抵制“四春”,圆明园从此比前寥落了。记得《清宫词》中有一首道:纤步金莲上玉墀,四春颜色斗芳时。

  圆明劫后宫人在,头白谁吟湘绮词?

  后来圆明园遭了联军劫火,四春也流落民间,无从稽考。

  便这曹氏是为着六飞出狩,不能随赴热河,郁郁寡欢,只借着吹萧自遣。到得鼎湖龙去,又格于两宫名分,不复攀髯一恸,也就恹恹成病,香消玉殒了。那咸丰在宫的时候,曹氏仰邀圣眷,不愧宠冠六宫。纳兰贵人格外优容,叫他常川入直。贵人诞生皇子,那些绣衣文褓,都是曹氏奉旨办理。贵人因此升做懿嫔,曹氏却不便封号,只得颁赐金帛。

  咸丰虽则前星一耀,主器有人。偏是外面雪片的奏章,都说洪、杨建国改元,封官称制。清将向荣、乌兰泰、巴清德、达洪阿.一概战他不过。钦差林则徐、李星源,先后殁了。巡抚周天爵,褫了;赛尚阿、徐广缙,也没有什么能耐。洪、杨的兵力,居然克汉阳,下武昌,破九江,陷安庆,踞江宁,连镇江、扬州一路,都已沦陷殆尽。洪、杨在江宁定都,自称太平天国。洪秀全称天王,杨秀清称东王,以下南王、西王、北王、翼王、天德王及丞相、军师,为数不止百十。咸丰看得东南半壁,已经一塌糊涂,左一个钦差、右一个钦差,不是逃将军,即是降将军,因此满腹忧伤,无可排解。

  这年适值挑选秀女,又想在秀女里面,寻几个雏年绮貌,压倒后宫,便传谕在坤宁宫前候驾。那八旗女子,挑选本是常例,只要名在册上,无论妍媸长短,总须前往一行。有些依恋父母的,以为宫门似海,相见无期,啼啼哭哭而去;有些贪图富贵的,以为姿首绝佳,承欢有望,欢欢喜喜而去。其实各人心事,各人得知,无论离合悲欢,总避不过这一劫。诸女子排班宫外,都听着侍卫指挥。此辈来自民间,睹着官禁的森严,早已十分恇怯。偏是候到日昃,驾还未至,饥肠雷动,并且求不到一口茶水,下面端着高底的鞋子,腰又酸腿又软,不免互相嗟叹。那年齿幼稚的,自然郗歔哭泣。众声并作,却早惊动了侍卫,狠狠的指着诸女道:“少停圣驾即至,尔等慎勿哭泣,致干上怒,以取鞭扑。”诸女闻语,都是惶懅战栗,面无人色。

  就中恼了一个女子,说道:“我辈离父母,抛骨肉,以入宫禁。

  如果当选,即要幽闭终身,无异囚奴一般。父母鞠育的恩谊,从此不能图报,生离死别,只在须臾。人孰无情?哪能漠然不动呢?我死且不怕,还怕什么鞭扑?近年粤民起自田陇,不到几载,已经尽据长江。今更僣位金陵,天下去其大半。皇上不趁这时善选将帅,以谋战守,藉固大业,反欲纵情声色,猎取娱乐,强攫良家女子,幽囚禁宫,使终身不见天日,徇一己的嗜欲,贻宗社的危害,明主恐未必如此!我死且不怕,还怕什么鞭扑?”侍卫正待法责,咸丰却已驾到,便问为何喧嚷?侍卫将该女说话,直奏一遍,便拥着该女上前请罪。该女辞气不屈,立而不跪。咸丰问她这番说话真否?他说真的。问她是那一旗人?他说镶蓝旗。问她父亲何职?他说骁骑校。问他家中几人?他说父亲、母亲、两弟、两妹,是臣妾最长。问他父亲钱粮够家用吗?他说母亲刺绣荷包,臣妾女红有暇,聚集几个邻童,叫他读书识字,勉强度日。咸丰道:“我只听得京中的谚语,说什么鸡不啼,狗不咬,十八岁大姑娘满街跑。原来我们家里,也有你这贞静通达的好女子。好好,你不怕死,我放你回去好吗?”那女子才跪下道:“皇上有此大高地厚的恩典,臣妾虽粉身碎骨,无可言报。”叩了一个头,便从班里退下。那班应选的旗女,总道该女直言犯上,雷霆不测,不独罪在自身,且要累及家属。后来见那天颜颇霁,缓缓款款问他家世,居然连声称赞,准他回家,莫不替他喜出望外。便这呼幺喝六的侍卫,觉得咸丰并不发怒,料定尚有恩旨。只听太监宣着上谕道:“应选旗女听者,诸旗女愿选者跪,不愿选者听。”

  这谕发出,固然没有答应的,究竟没有跪着的。咸丰朝下一望,说诸女既然不愿,我亦何必勉强?叫侍卫一律放归。咸丰也从容上辇。有人说此女批鳞一语,遽回天听,咸丰也非凡主。

  记得《清宫词》中又有一首道:女伴三旗结队偕,绣襦锦襆映宫槐。

  祃牙已命南征将,选秀仍闻搭绿牌。

  次早咸丰视朝召见镶蓝旗满洲都统,要查取骁骑校职名。

  那女子这日辍选归去,自然告诉父母。骁骑校这个微秩,吓得手足无措。同旗的几个僚友,说道:“主子虽不计较,我们上司,怕要查究呢!”果然都统指名传唤,便对女儿道:“不是祸事到了吗?将我这前程丢了,阖家都要饿死了。”那女子再三开导,骁骑校总不相信,只是愁叹。他妻子还要哭泣。那女子道:“有祸我当罢,要杀要剐,尽由我去领受。我想皇上不把我下狱,都统何必与父亲为难呢!父亲去见都统,女儿情愿同去。”骁骑校道:“也好,你替我写个履历带去罢。”那女子便写了一行道:骁骑校萨图哩,年四十一岁,满洲镶蓝旗双福佐领下人。

  汉字缮毕,一面又翻了清书。那女子随了父亲到都统衙门报到。都统的阍人,替骁骑校递了手本,还叫女子门房候着。

  骁骑校进见都统,都统下座来扶,说:“你高升了,还要行这大礼?”骁骑校说:“女儿明玉犯圣,特带来请罪。”都统道:“你女儿呢?”骁骑校说尚在门外。都统道:“快开正门,请夫人出来迎接。”骁骑校跪下道:“这要折死女儿了。”都统道:“你不知道有个缘故,早间皇上召见,对我说:‘你旗下有个骁骑校,他女儿颇明大义,我已指婚肃亲王做继室,你去将他父女职名查来。但是骁骑校有什么钱?你要帮助他点奁资,我另外还要加恩呢!’你女儿是福晋了,不应该开大门迎接吗?”骁骑校回答不出,暗想满洲入关二百年,从没有亲王娶骁骑校女儿的,这真是咄咄怪事了!

  正在心中盘算,外面早鼓吹开门,看见女儿穿着青布长袜禰,后面跟了珠光宝气的都统夫人,婢媪簇拥着进内去了。都统对骁骑校道:“你且坐了,我同你说,皇上叫我帮助,自然一力由我备办。只是你官阶小,衙门小,王府里的长史,瞧不起你,便要瞧不起福晋。我如今同你商量,你的女儿我便认为义女,叫我夫人替你们遣嫁,不要你们俩费一点心力,你为然否?”骁骑校又跪下道:“主子的恩典,大人的栽培,萨图哩无不遵命。”都统送了骁骑校出去,回身将认做义女的事,告诉夫人。夫人也乐得答应,只弄得明玉又感激,又惭愧。夫人叫婢媪带了小姐到房中换妆。这时进盥的,理发的,献衣的,奉履的,挤满一屋。明玉荆钗裙布,忽变做象服笄珈,益觉得容光焕发。堂上点着香烛,堂下铺着氍毹,明玉拜过义父义母。

  还扰了盛席,受了觌仪,宝马香车,送她回去。那肃王的下聘迎娶,从此都在都统衙门里了。都统复奏上去,萨图哩升了本旗候补佐领,先换顶戴。这算是咸丰的仁政,也算是咸丰的义举。咸丰为着洪、杨的厉害,料得绿营兵力,全不足恃,便起用在藉丁忧侍郎曾国藩,叫他编练团勇,墨绖视师。侍郎义不容辞,在湖南罗致一班人材,同那几个兄弟,出来同洪、杨宣战。毕竟曾侍郎战得过洪、杨否?正是:乱在万方先罪朕,国留一柱为擎天。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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